你听着,脸上保持着适度的认同与感慨,心中对南元道人的评价却又添了冷静的一笔:此人绝非一味残暴贪婪的蠢物,也非只知享乐的庸才。他深谙“可持续竭泽而渔”之道,懂得维护基本的经济秩序、商业规则与相对“公正”的执法形象,以保障长远的税收来源与统治稳定。在太平道内部普遍迷信武力、轻视文治、掠夺成性的氛围中,他能在此地建立起一套相对有效、能让外来商贾产生一定程度“安全感”与“认同感”的治理体系,并维持百年,其政治手腕与务实精神,在太平道高层中,确实算是个难得的、懂得“建设”的“能吏”了。这或许也是他能在此地扎根极深、将势力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牢固、甚至让姜聚诚都对其颇为倚重(或忌惮)的原因之一。其看重的,正是他这份“建设”与“管理”的能力,虽然其目的是为了更高效、更长久地榨取。
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你拿起一颗盐水花生,慢慢剥着,仿佛不经意地问起,语气中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如此说来,在太平道这般‘清明’治理下,本地那些归顺的土人,能在此安居乐业,生活远比从前安定富足,想必也对太平道、对南元道长感恩戴德,忠心拥戴了吧?毕竟,听诸位所言,太平道带来了更好的生活。”
此言一出,桌上原本热络的气氛,出现了极为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几位方才还侃侃而谈、对南元道人多有赞誉的商贾,交换了一下眼色,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难明。那是一种混合了身为“高等文明”代表的汉人面对“野蛮”土着时天然的优越感与鄙夷,一丝对这套说辞背后残酷真相的心知肚明,以及某种因长期浸淫此间、已将此视为“理所当然”而产生的别扭与回避。
还是性情最直爽、也最不拘小节的张老三最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喝了一大口酒,用力咂了咂嘴,仿佛要驱散某种不适,用一种谈论田里牲畜、山中野兽般的、带着居高临下怜悯的随意语气道:
“杨老弟,听你口音,是正经中原来的读书人,有些事,可能光看表面,不太清楚里头的道道。这些南边的蛮子土人,跟咱们汉人,从根子上就不一样。太平道没来占这洛瓦江之前,他们过的是啥日子?那是真真的野人日子!住在深山老林的洞穴里,或者江边滩涂上用竹子茅草随便搭个窝棚,一阵大点的风雨就能吹跑、淋塌,跟兽窝差不多;穿的是树皮、兽皮,甚至就围块遮羞的烂布,冬天冻得直哆嗦,生病受伤是常事;吃的是打来的、有时候都分不清有毒没毒的野物,摘的野果,挖点苦不拉几的芋头、木薯之类的块茎,有一顿没一顿,饿死人是常事,易子而食的惨剧也不是没发生过。生了病,受了伤,要么硬扛,要么找跳大神的巫婆神汉,胡乱给涂抹点他们自己都未必认得的草药,或者拜那些从身毒传来的、光头赤脚的番僧,除了会收供奉、念些听不懂的经,屁用没有!活着,就是等死,跟山林里的野兽没啥区别,甚至还不如有些野兽活得自在。”
他的话语,仿佛打开了其他人心中某个被刻意忽略的阀门。做粮食生意的王老板接口,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者般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理直气壮”:
“是啊,张兄说得没错。是太平道的道长们来了,用雷霆手段扫平了那些互相攻伐、愚昧残暴的部落头人和神棍,然后,是实实在在教他们开垦水田,修水渠、筑堤坝,引洛瓦江水灌溉;教他们烧砖制瓦,搭建结实不怕风雨的木楼、砖房;教他们纺葛织麻,用织机织布,做遮体保暖的衣服。还定下规矩,在每个归顺的村寨设立‘道馆’,派驻懂汉话、识文字、通医理、晓农事的道士。这道馆不光管着收粮纳贡,还管着给土人看病抓药(虽然多是些廉价草药)、调解他们之间的鸡毛蒜皮纠纷、甚至教他们娃娃认几个简单的汉字,学点基本的规矩。现在这些归顺的土人,只要肯听话,肯老老实实下力气干活,一天两顿饱饭是有的!不少靠近县城、土地肥沃的村寨,甚至两餐都能吃上白米饭!这种细粮,在滇黔很多地方的汉人老百姓,一年都未必能吃上几回!冬天也冻不死了,生病了,村子里的道馆坐堂道士也能给看看,抓点草药,或者扎扎针。这光景,比他们原来那朝不保夕、与兽争食的野人日子,强了百倍不止!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做不了假。”
李掌柜也慢悠悠地呷了口酒,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一种冷酷的算计,补充道:
“没错,王老板说得在理。咱们汉人,还有太平道,是拿走了他们地里出产、水里捕捞、山里采摘的大头,七成、八成,有时候年景好或者靠近县城的地,甚至九成!可是,杨老弟你想想,没有咱们汉人教他们种地、给他们种子农具、组织他们兴修水利、提供相对安稳的环境,他们连那一两成、两三成的收成都没有!以前他们能天天吃上白米饭?能住上不怕风雨的房子?能穿上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