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不仅要他们的身体如牲畜般劳作,更要他们的灵魂彻底皈依,将他们塑造成一群拥有棕褐色皮肤、黑色直发、南亚五官,却心怀“汉统”、依附于太平道所构建的秩序与叙事的“精神汉人”,成为其海外殖民体系中最稳定、最难动摇的基石。
或许可以说,起码在这十二个县城及其周边紧密控制的乡村里生活的土着居民,已经不是一般概念上饱受压迫、心怀故土的“被殖民者”了。他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编户齐民”,是太平道“道国”的核心纳税人口与兵源,和那些陆续移民过来的汉人一样,对汉文化、对太平道构建的这套“汉化道国”秩序,拥有极强的认同感与归属感。这与尚有宝江县衙、枼州府衙等名义上属于大周朝廷统治机构、内部认同复杂混乱的枼州截然不同。这十二个县,或许在姜聚诚父子心中,早已是他们为前朝大齐开拓的、真正的“海外遗泽”与“复兴基业”,这些被彻底改造的土人与陆续迁入的汉人,便是他们心目中“大齐遗民”在新土地上的延续。也难怪姜聚诚内心深处,对那个隐匿江湖、醉心于阴谋算计与正统名分的堂弟姜明望,甚至对你生父姜衍江南瑞王府那一支,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他和他父亲姜复齐,虽然未被姜氏宗室内部正式认可,但在某种程度上,真的用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在这被历史遗忘的海外角落,为那个早已湮灭的王朝,留下了最后一点扭曲而顽强的“火种”,并构建了一个看似可以独立运转的“微型王国”。
你怀着一种冰冷、明晰如同手术刀般的洞悉感,继续在河阳县城内看似随意地漫步、观察。城市布局经过明显规划,主干道纵横交错,呈不甚规整的棋盘状,分出许多次级街巷。民居多是砖木结构的合院或联排房屋,虽不如中原雕梁画栋精美,但坚固实用,明显优于土着原有的高脚竹楼。商业区、居住区、手工业区(你能看到沿街的铁匠铺传出叮当声、木工作坊飘出刨花香、织坊内机杼声声)划分大致清晰,功能相对集中。供水排水系统似乎也经过初步规划,街边有明渠或暗沟,将生活污水引向低洼处或城外,减少了疫病滋生。整个城市运行得井然有序,街道干净,商铺经营有序,行人车辆各行其道,透着一种高效而压抑、被严格管理出来的“纪律性”与“秩序感”,与滇黔许多汉夷杂处、混乱嘈杂的边城形成鲜明对比。
而这座县城与中原县城最核心、最根本的不同,在于其毋庸置疑的权力中枢所在。在通常应是县衙、典史衙、巡检司等朝廷官府机构所在的城市中心位置,你看到的并非“明镜高悬”、“肃静回避”的衙门,也不是代表皇权的鼓楼、钟楼,而是一座规模宏大、气象森严、占地极广的道观。
这道观比你在新安见过的、南元道人居住的镇南观形制更为宏伟,但风格一致。红墙高耸,目测超过两丈,墙头覆盖着青色琉璃瓦。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矗立着两尊高近一丈、需数人合抱的巨型石雕香炉,炉中青烟袅袅,终日不绝。正门上悬挂黑底金字巨大匾额,铁画银钩,笔力沉雄,上书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河阳观。
观门虽然日常紧闭,但侧门时有身穿青色或灰色道袍、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的道士进出,偶尔也有身着皮甲、腰挎兵刃的道兵小队巡逻经过。门前有八名持戟挎刀、目不斜视的精悍道兵分列守卫,煞气凛然。寻常百姓、商旅行人路过这道观门前宽阔的广场时,皆不自觉地面露敬畏,下意识地压低交谈声,加快步伐,无人敢驻足张望、大声喧哗,更无人敢靠近那森然的门扉。这里,才是河阳县真正唯一的统治核心与大脑。县内一切政令、赋税征收、司法审判、人口管理、教化推行、物资调配,乃至生杀予夺之权,皆由此出。道观的主持,便是此地的“土皇帝”,其权威之重,对基层控制之深,远非中原那些受着朝廷律法、上官监察、地方豪绅、胥吏体系层层制约的县令可比。这里没有皇权与绅权的博弈,只有道权(神权)的绝对统治。
你在城中盘桓了几乎一整日,直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暮。你穿街过巷,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处细节。出入客人较多的茶楼,坐在角落要一壶清茶,听茶客闲聊;走进生意兴隆的酒肆,点几样小菜,看似自斟自饮,实则耳听八方;与街边贩夫走卒、店铺伙计、码头力工、乃至一些看上去是小本经营的本地商贩“随意”攀谈。
你不再直接询问任何可能引起警觉、关于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