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的众人感受中,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姜聚诚才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与心神,艰难地抬起了仿佛有千钧重的头颅。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灰败之中透着一股死气,眼神中的迷茫、涣散与挣扎并未散去,反而多了几分听天由命、放弃挣扎的颓然,以及一种被众人的意见、被形势、被内心的恐惧共同推动着,不得不做出“决定”的无力感。他浑浊的目光缓缓环视众人,最终,喉结滚动了一下,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无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砂砾中艰难挤出:
“既如此……便依……尔等所议吧。”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堕欲天师那艳光四射、此刻却故作恭谨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堕欲师妹,探查身毒之事,既由你提出,思虑亦算周全……便交由你全权负责。遴选精干机敏、通晓番语、熟悉外事之人,务必谨慎隐秘,不惜重金,亦需……注意安全。务求探得真情实况,山川地理、诸侯势力、兵力虚实、风俗禁忌、乃至……有无特异之人、之物、之法,需速速回报,不得有误。”
“谨遵圣尊法旨!”堕欲天师心中狂喜,如同最鲜美的猎物即将到口,脸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盈盈起身,敛衽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柔美,声音娇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圣尊放心,奴家必不负所托,定将身毒虚实,探查得一清二楚,为圣尊,为我太平道千秋大业,廓清迷雾,奠定基石!”
姜聚诚微微颔首,几乎微不可察,目光又转向南元道人,眼神复杂,混杂着一丝倚重、一丝忌惮,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明、对“失控”的预感:“南元师弟,新安县乃你根基之地,经营百年,固若金汤。总坛迁移之事,事关重大,千头万绪,亦由你主导筹备。需拟定详密计划,分步实施。护法大会之后,视情况,即刻着手进行。一要隐秘,勿使朝廷及各方势力过早察觉;二要周全,核心人员、核心典籍、重要物资、珍贵丹药法器,需妥善转移,安置,不得有失。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贫道领命!”南元道人肃然起身,深深一躬,眼中精光闪动,既有重任在肩的郑重,更有权力与实力即将大幅增强的兴奋与期待。将总坛核心暂迁至自己的地盘,这无疑意味着他将在未来的太平道权力格局中,占据更为举足轻重、甚至可能是主导性的地位。无论未来是西进还是固守,他的话语权都将大大提升。
“至于护法大会,”姜聚诚的目光最后扫过冥河、白骨、血海三人,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交代意味,“便按……原定计划举行。各地分坛护法、香主,需如期抵达。迁坛与西进探查之事,事关重大,牵涉极广,可在大会之后,召集核心护法、香主,再行宣布,统一部署,听取众议。眼下……一切照旧,外松内紧,不得走漏风声,以免人心浮动,横生枝节。”
“是!谨遵圣尊法旨!”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激起短暂回响,随即迅速消散,更显寂寥。
会议就此结束,四大天师与南元道人各怀心思,或亢奋,或盘算,或忧虑,或冷漠,再次对姜聚诚行礼后,依次默默退出这幽暗、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巨大石制殿堂。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响,最终将内外隔绝。
空荡荡的殿堂内,只剩下姜聚诚一人,依旧独自坐在那高高在上、冰冷坚硬的法座之中。符火青白的光芒映照着他灰败的面容与佝偻的身影,在身后巨大的壁画上投下庞大而扭曲、不断晃动的阴影,仿佛要将他吞噬。他望着那扇隔绝了外界、也仿佛隔绝了生气的厚重石门,望着墙壁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狰狞、描绘着太平道“先辈”筚路蓝缕、开创“辉煌”的壁画,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枭雄”、“圣尊”的锐利神采,似乎也彻底黯淡、熄灭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对未来深深的、无法把握、无法预料的茫然。
他做出了“决定”,却又仿佛什么决定都没做,只是被众人的意见、被恐惧、被疲惫共同推动着,懵懂地走上了一条前途未卜、迷雾重重、吉凶难测的道路。
那条被“杨公子”指出、被南元狂热鼓吹、被众人部分认可、充满诱惑又布满未知风险的“西进之路”,真的会是太平道绝境逢生的“生路”吗?
还是另一条通往更彻底毁灭的“不归路”?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在这一刻,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有殿堂深处,那盏幽幽符火,兀自跳动不休,映照着这片百年的黑暗与一个老人无尽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