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刚落,坐在末座,那位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冷硬如生铁、浑身散发着淡淡却凝而不散的血腥气、宛如一尊杀戮机器化身的血海天师,也缓缓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他主管太平道内部刑罚、戒律,以及对外征伐、剿灭敌对势力等“武事”,性格最为务实、狠辣、冷酷,考虑问题也更倾向于实际得失计算、风险控制与力量对比。
“堕欲师妹所言,颇合兵法正道。”血海天师声音低沉,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毫无情绪起伏,“未知之地,不可轻进。未明敌情,不可浪战。先行探查,知己知彼,乃兵家千古不变之正道,亦是稳妥之举。圣尊,我赞同先行派遣精干得力、经验丰富之人手,分批、多路潜入身毒,不为挑衅,暗中绘制舆图,打探各方势力虚实、兵力部署、地理要害、粮草囤积之处。此乃必需之前提。”他先肯定了探查的必要性。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聚诚那晦暗的脸上,继续道:“同时,为防朝廷突袭,打我等一个措手不及,确应早作迁坛准备,未雨绸缪。新安县地处洛瓦江上游要冲,水陆皆便,城防坚固,更有天险为屏障,易守难攻。南元师兄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将总坛核心人员、典籍、重要资财,分期分批,隐秘转移至新安,乃稳妥之举。如此,即便枼州有变,我道根本不失,元气不伤。护法大会之后,各地护法、香主、核心骨干齐聚,正是宣布此事、整合力量、统一部署的良机。当前首要,乃保住我太平道二百年之基业、数万弟子之根本,不丧于我等之手。余事,皆可在此基础之上,徐徐图之。”
四大天师,竟有三人(南元激进西进,但探查与迁坛也是西进的必要准备;冥河支持西进,其星象说可被解释为支持“变动”;堕欲支持探查与迁坛;血海支持探查与迁坛)以不同方式、从不同角度,明确表达了倾向于“改变现状、向外(西)寻求出路、并做好最坏打算(迁坛)”的类似倾向。唯有白骨天师忧虑最深,风险意识最强,但也被堕欲天师那套“探查降低风险、迁坛保障退路”的“两步走”、“稳扎稳打”方案部分说服,未再出言强烈反对,只是眉头紧锁,沉默以对。无形的压力,瞬间全部汇聚、压在了法座之上,那位心神已乱、判断力大减的太平道最高决策者——姜聚诚身上。
姜聚诚的目光,仿佛耗尽了极大精力,一寸寸地扫过下首这五位跟随他多年、曾经是他最得力臂助、最信任核心、如今却似乎都带着某种令他感到陌生与不安的“异常”亢奋、偏执、忧虑或隐秘算计的核心下属。
南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癫狂的开拓野心与对“新天地”的炽热向往;
冥河脸上是混杂着宿命论与对未知力量恐惧的躁动与神秘主义的亢奋;
白骨眉间是化不开的、如同实质的沉重忧惧与对任何冒险的本能排斥;
堕欲眼底则藏着难以琢磨的、混合了情欲、算计与对自身安全关注的复杂欲念;
血海则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务实与对“保存实力”的铁血逻辑。他们每个人的话,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至少都从不同侧面指出了“危机迫近”与“必须改变”的现状,并提出了看似可行的应对方向。而他自己的脑子,却如同被你的信息炸弹与后续一系列变故搅得彻底沸腾、翻滚、混沌不堪的一锅粘稠浆糊,各种相互矛盾、撕扯的念头——先祖遗命、光复大齐的百年执念、朝廷日益迫近的军事威胁、神瘟计划受阻的挫败、身毒之地的巨大诱惑、太平道基业存续的沉重责任、对自身衰老与子孙不肖的绝望、对那位神秘“杨公子”及其背后“天机阁”的惊疑与隐隐畏惧——如同被困在泥潭中的猛兽,疯狂地相互撕扯、碰撞、咆哮,让他头痛欲裂,心神俱疲,往日引以为傲的决断力与洞察力,在此刻仿佛被冻结、被锈蚀,难以做出一个清晰、坚定、令他自己信服的决断。
他试图像过去二百余年中无数次面临重大抉择时那样,强行摒除杂念,以绝对的理智与冷酷,权衡所有利弊,洞察先机,找出那条最符合太平道长远根本利益、也最有可能实现“光复大业”终极目标的道路。如果……如果先祖选择的道路,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困守枼州、执着于中原,真的是死路一条?如果那片遥远而蒙昧、被他们视为“蛮夷”的身毒之地,才是太平道真正的“应许之地”与“生路所在”?这些颠覆性的可怕念头,一旦被你的话语强行植入,便如同最具生命力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侵蚀着他原本坚如磐石的信念根基,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对太平道的未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怀疑与动摇。
殿堂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四壁长明灯火的轻微噼啪声、中央符火幽幽跳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那几乎难以听闻、却沉重无比的压抑呼吸声。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扭曲,变得无比漫长。石壁的冰冷、灯火的昏黄、符火的青白,共同构成了一幅静止而压抑的诡异画面,唯有众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与眼神流动,暗示着其下汹涌的暗流。
过了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这在等待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