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暮时分略显昏黄的天光映照下,整座城池如同一位蛰伏于山坳中的、沉默而疲惫的巨兽,静静俯视着脚下奔流的江水与蝼蚁般往来的人烟。城门处,值守的粟家土司兵披挂着不甚齐整的皮甲,手持长矛,目光带着边地军汉特有的懒散与审视,从行色匆匆的商旅、挑担的农夫、归家的土人身上一一扫过,未能从你这衣着寻常、面容平静、气息近乎凡俗的游子身上,察觉到任何值得警惕的异样。你顺利通过那幽深、回荡着脚步声与谈话回音的城门洞,再次踏入了这座弥漫着阴谋、躁动与陈旧死亡气息的山城。
你熟稔地穿过枼州城那纵横交错、因山势而起伏不平、略显狭窄的街巷,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对道路两旁那些明显增多的、身着太平道服饰的明暗岗哨与巡逻道兵视若无睹,仿佛他们与街边的摊贩、屋舍并无不同。最终,你拐入一条相对清净的岔道,踏入了【秋风会馆】那扇并不起眼、需熟客方知的侧门。门内景象依旧,前堂人声隐约,空气中弥漫着商旅聚集特有的、混合了汗味、茶酒气、各地口音与货物气息的烟火味道,但在这表象之下,你能清晰地感知到一丝比往日更为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压抑氛围,如同弓弦在无声地缓缓绷紧。
会馆的主人,粟家现任家主粟永仁,早已通过隐秘渠道得到你平安归来的密报,此刻正亲自等候在那连接前后院、较为隐蔽的内院门廊阴影之下。当你的身影穿过前堂与内院之间的月亮门,映入他焦灼等待的视野时,这位以精明世故、长袖善舞着称于枼州各界的中年土司,脸上那常年挂着、用于应付各色人等面具般的圆滑笑容,瞬间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发自内心的狂喜,以及一种更深沉、近乎本能的敬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抢上前,腰身弯得极低,头颅深埋,姿态近乎卑微,仿佛觐见君王的臣子。
“杨……杨公子,您……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粟永仁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去,却因心潮澎湃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他亲眼见过,甚至亲身在一定程度上“参与”过你在真仙观与永昌观内,面对那位活了二百余载、修为深不可测的太平道圣尊姜聚诚,以及威震西南的四大天师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渊渟岳峙、不卑不亢、谈笑自若,甚至隐隐在气势与言辞交锋中占据上风的无上气度与莫测手段。这绝非寻常“盟友”或“合作者”所能拥有,甚至超越了他对世间“绝顶高手”的认知范畴。在他内心深处不断重塑的评估体系中,你已不仅仅是那个能带来巨大利益、手握他生死把柄的神秘合作者,更近乎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只,一个能真正一言决定他个人生死、粟家百年基业存续、乃至未来能否摆脱“太平道附庸”这尴尬身份、一跃成为如理州召家、云州庄家那般真正世袭罔替、雄踞一方的“真正土司”的渺茫希望、唯一且至高的存在。
这种认知带来的,是比以往任何利益契约或武力威胁都更为牢固、更为深入骨髓的捆绑与依附。他已别无选择,亦不愿再选,唯有将全部身家性命、族运前程,乃至内心那点不甘人下的野望,尽数、虔诚地押注于你一身。你的归来,于他而言,不啻于定海神针的归位,是黑暗航程中唯一的灯塔。
你对他这份毫不掩饰、近乎赤裸的敬畏与全身心依附,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未置一词,亦无多余表情。有些根本性的转变,彼此心照即可,无需言语点破,反显刻意。在粟永仁愈发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亲自引领下,你穿过几重院落,入住会馆后院最幽静偏僻、独门独院的一间上房。此处花木掩映,假山玲珑,一道活水引自后山,潺潺而过,巧妙地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与人声。你吩咐粟永仁,谢绝一切访客,无论来者何人、所为何事,皆不得打扰。随后,便闭门不出,仿佛真是一位远游归来的倦客,需要静心休养。
房间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所制,纹理清晰,触手温润。推开北窗,可见一方小小天井,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随风轻摇,筛下细碎光影,更添几分清幽。你于临窗的书桌前安然端坐,首先做的,并非休息,而是将那自占母山深处、黑水沼泽上古神殿中得来的、堪称无价之宝的【天·五气轮转交合法】,凭借过目不忘之能与超越凡俗的理解力,悉数、精准地默录而出。取过一方端砚,注入少许清水,手指拈起一枚上等松烟墨锭,缓缓研磨,墨汁渐浓,乌黑发亮,散发出淡淡的松香。铺开雪浪宣,以兔毫笔饱蘸浓墨,凝神静气,笔走龙蛇。
你笔下再现的,并非简单粗糙的临摹。而是以自身对武道、医理、人体奥秘的深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