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出意料之中、却又颇为有趣的好戏。”你望着炎姬那火红妖娆、逐渐消失在永昌观那扇厚重朱红大门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就让他们在观内那香烟缭绕的三清神像下,在密室中,就着昏黄的烛火,尽情勾勒、畅想那开疆拓土、裂土封王的千秋大梦吧。具体需要打造多少刀枪剑戟,储备多少弓弩箭矢,研制何种特殊的攻城器械,于你而言,早已非关宏旨的关键信息。重要的是,你已透过这偶然窥见的一幕,再次确认并彻底洞悉了太平道下一步倾尽全力的核心战略动向,以及其内部权力与资源调配的清晰脉络。这,便已足够。在绝对的实力与超前的布局面前,敌人任何具体的战术准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你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不迫,神态闲适安然,如同酒足饭饱后随意漫步、欣赏夜景的寻常士子,向着秋风会馆的方向悠悠行去。方才那番足以在太平道内部掀起惊涛骇浪、足以影响未来西南乃至西域格局的惊人发现与推理,于你而言,不过如同行走间瞥见街边戏台上演的一出略显滑稽的皮影戏,看过,了然于心,便也罢了。
一切,依旧在你预设好的轨道上平稳运行,未曾有丝毫偏离。
回到秋风会馆那间位于顶楼、独门独院、最为僻静的上房,你并未如临大敌般在房中踱步、进行沙盘推演,或是绘制什么复杂的局势图谱。对于你而言,枼州城内这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棋,其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可能的动向、相互间的牵制与利益纠葛,乃至棋盘之下涌动的暗流与人心鬼蜮,早已在你那浩瀚如海、精密如械的脑海中清晰映现,如同掌上观纹,分毫毕现。你需要做的,仅是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然后轻轻落下那枚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撬动全局的棋子。
然而,唯有一点,如同细小的骨鲠,横亘于你绝对掌控的蓝图之中,带来一丝近乎于无、却真实存在的滞涩感——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神秘莫测的乾字坛主“天算子”李道玄。能以“天算”为号,稳坐太平道八部之首,其手段、心机、修为,绝非常人可度,甚至可能超乎你之前的预估。你虽自信凭借当前已臻化境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底蕴、以及环环相扣的周密布局,足以应对棋盘上出现的绝大多数意外与变故,但那源于灵魂深处、对万事万物皆要纳入掌控的偏执,仍如同最严厉的鞭策,驱使着你在最终收网、摘取那最甜美果实之前,必须想方设法,至少要窥破这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未知数的哪怕一丝底细,摸清其虚实,方能在最终对决时,做到真正的算无遗策,稳操胜券。
或许,该去“敲打”一下粟永仁这条地头蛇了。他身为太平道在枼州乃至整个西南地区世俗界最大的代理人、白手套,是太平道与本地土司、商贾、乃至三教九流沟通的桥梁与纽带,其消息之灵通,人脉之错综复杂,触及层面之光怪陆离,远超常人想象。有些连太平道高层都未必清楚、或是刻意忽略的市井流言、陈年旧事、旁门左道的隐秘关联,或许能从这条深耕本地数十年的老地头蛇口中,撬出些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夜色完全笼罩了枼州城,深蓝近乎墨黑的天幕上,稀疏地挂着几颗星子,光芒黯淡。秋风会馆内外,高低错落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笼与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馆舍飞翘的檐角、精致的雕花窗棂与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疏落的花木,投映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阴影。
粟永仁如往常一般,脸上挂着那副谦卑恭敬、圆滑周到、几乎已成为他第二层脸皮的无懈可击笑容,开始在会馆内穿梭忙碌。他先是依足礼数,挨个房间拜会了已入住多日的各位“贵客”坛主,说些“住得可还习惯?”“饮食可合口味?”“若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老朽无不尽力”之类的场面客套话,嘘寒问暖,极尽地主之谊与伺候之能事。他深谙这些江湖豪强、一方诸侯的脾性,知道在大会前夕这个敏感时刻,安抚好这些大爷的情绪,避免在自家地盘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比什么都重要。
待将雷钧达、石观天、炎姬、封下菊、尤维霄、奚可巧这六位“贵客”的情绪都大致抚平(至少表面如此),确保无人立刻就要掀桌子砸场子后,他才略松一口气,步履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来到你所在的、位于会馆最深处独立小院的顶楼上房门外。此处更为幽静,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带来远处主街隐约的、模糊的市井残响。
“咚咚咚。”三声轻重适中、节奏规矩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清晰而克制。
“杨公子,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门外传来粟永仁刻意压低、却足够让你听清、透着十二分恭谨的声音。
“进。”你平淡无波的嗓音自屋内传出,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粟永仁应声,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又回身将房门仔细掩好,动作轻巧,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