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躬身低头的粟永仁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被瞬间看透。你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椅,语气依旧平淡:“粟家主不必多礼,坐。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不敢,不敢。在公子面前,老朽哪有坐的资格。公子但有垂询,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站着回话便好。”粟永仁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诚惶诚恐,腰弯得更低了,仿佛你赐座是对他莫大的恩典,而他万万不敢承受。
你也不再勉强,深知这等人物心思之深、算计之精,表面的谦卑往往与内心的盘算成正比。你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随意:“粟家主,太平道八部坛主,据我所知,如今这秋风会馆里,已到了六位。加上真仙观里那位被‘请’进去静修的‘销魂叟’,七去其六。就只差那位最神秘的‘天算子’了。大会在即,他可曾抵达枼州?或是已悄然入城,只是未曾入住你这会馆?”
听到“天算子”李道玄这个名字,粟永仁那张常年带笑、仿佛戴着一副精致面具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为难且茫然的思索之色。他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确凿的无奈:“回公子的话,这个……老朽着实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天算子’李道玄李大坛主,乃是我圣教八部之中最为神秘、行事最为诡谲莫测的一位,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难定,教内除圣尊与四位天师外,恐怕无人能知其确切动向。莫说是老朽这等外围管事,便是许多核心的护法、香主,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见其真容一面。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推测,“依往岁护法大会的惯例,似这般关乎我圣教未来气运的紧要集会,八部坛主须得齐聚,共商大计。李大坛主身为乾字坛主,位在八部之首,按理是绝不会缺席的。想必……此刻他已在来枼州的路上,或是已然悄然抵埗,只是未曾显露行踪,亦未按常例入住会馆罢了。毕竟,以李大坛主之能,自有其隐秘落脚之处,非我等所能知晓。”
这番回答,半是实情,半是推测,并未出乎你的意料。你本也未指望能从粟永仁这条地头蛇口中,直接得到“天算子”的确切下落。若李道玄的行踪如此轻易便被掌握,那他也就配不上“天算”之名了。你问此问题,更多是一种试探,看看粟永仁的反应,以及他是否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关于李道玄的隐秘传闻或习性。然而,从他的反应看,他对此确实知之甚少,甚至带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讳莫如深。
你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提及的调侃与好奇:“那……那位‘堕欲天师’呢?我记得上次在真仙观,她对我可是‘热情’得很,令人印象深刻。怎么这几日,城中风平浪静,不见她踪影?另外三位,冥河、白骨、血海天师,我前几日在永昌观还偶见他们与南元太师叔会面,商议要事,怎独独不见这位‘热情’的天师踪影?”
提及“堕欲天师”四字,粟永仁那张惯常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几不可察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入耳的名词。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彻底掩饰的厌恶、鄙夷,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看来这位以采补之术和放浪形骸闻名于太平道上下的女天师,即便是在自家地盘、在粟永仁这等见惯了风浪、惯于逢迎的老江湖心中,其风评也着实跌到了谷底,甚至到了提其名号便觉晦气的地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迅速瞥了一眼,尽管明知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内仅有你与他二人,仍将本就压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谈论某种极端禁忌、一旦泄露便会招致灭顶之灾的宫廷秘闻:“回公子,那位……咳,堕欲天师,早在十数日之前,便已秘密离开枼州了。据真仙观内隐约透露给在下的消息,她是奉了圣尊亲自下达的绝密封令,亲自挑选、率领着一队由她嫡系高手组成的精锐人马,往贡山西边,洛瓦江上游的深山险峻之地去了。具体所为何等机密要事,以在下这等俗家外戚身份,自然是无权得知,也不敢多加打听。”
贡山西边?
洛瓦江上游?
你心中冷笑一声,眸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果然不出所料。姜聚诚这老家伙,动作倒真是快得惊人,看来你为他精心描绘的那幅“西取身毒,开创万世基业”的宏伟蓝图与惊天诱饵,他已真真切切、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了下去,并且已然开始调兵遣将,落子布局。
而那位曾对你这具完美肉身垂涎三尺、目光中充满毫不掩饰掠夺欲望的“堕欲天师”,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此番所谓的“奉密令先锋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