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手,推开那扇沉得仿佛承载了二百年时光重量的虚掩木门。熟悉的陈旧香火气息混杂着木头朽坏、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味,扑面而来。这气息比上次更浓,更沉,几乎凝成实质,压在人的口鼻之间。
室内景象,让你平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姜聚诚依旧坐在那个陈旧、边缘磨损的蒲团上,背对着门,面向着空荡荡的神龛——那里并无神像,只有一块色泽沉黯的无字灵牌。仅仅几日功夫,他那曾经挺拔如古松、即便枯坐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背影,竟已佝偻得惊人。原本合体的藏青色道袍,此刻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仿佛血肉精气已被某种无形之物抽空,只余下一副正在迅速干瘪下去的骨架。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象征智慧与岁月的银白长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背,几缕碎发毫无生气地垂落在耳畔、颈侧,发梢甚至隐现枯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像一位曾经叱咤风云、谋划二百载的枭雄,更像一具被时光遗忘、正在快速风干的标本。整个房间,连同他,都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行将就木的沉沉暮气,连那盏豆大的油灯火光,都仿佛被这暮气压得摇曳欲熄。
你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落在积着薄尘的地砖上,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佝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已锈死、转动时带着艰涩摩擦声的速度,缓缓地、一寸寸地转了过来。
你看清了他的脸。
曾经仙风道骨、虽老迈却精神矍铄、不怒自威的面容,如今已是面目全非。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密密麻麻遍布脸上每一寸皮肤,尤其是额间与眼角,纹路深陷,仿佛用刀镌刻上去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透着死气。而那一双眼睛——那双曾经精光内敛、偶一流转便令人心悸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光芒与野心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如同泥沼般的疲惫与浑浊,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却显得有些涣散,失去了焦点。
他看着你,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不甘、怨恨、颓丧、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无法完全掩藏的、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所有这些情绪如同打翻的染料桶,混杂在一起,最终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你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如同上次一般,平静地走到他对面那个空置的蒲团前,拂了拂上面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坦然坐下。两个蒲团,两个人,隔着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一道生与死、兴与亡、执念与放下的鸿沟。静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你的平稳悠长,他的则粗重断续,如同破旧风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衬得室内死寂。
时光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点滴流逝,油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
良久,是你打破了这几乎要凝固的寂静。你的语气轻松得有些突兀,如同真的在与一位久未见面的长辈闲话家常,谈论着今日的天气或一顿简单的饭菜:
“伯祖,看来我给南元道长指的那条路,还算合用?西入身毒,另辟天地,避实就虚,以图将来。对眼下山穷水尽、进退维谷的太平道而言,称得上是一条活路,一线生机了吧?”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晚辈请示般的温和,可听在姜聚诚耳中,却像一把淬了剧毒、又在冰窟里浸了千年的锥子,先是冰冷的触感,随即是钻心蚀骨的剧痛,狠狠扎进他早已被反复炙烤、千疮百孔的心房最深处。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抽气声,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若非以手撑地,几乎要瘫倒下去。那双浑浊赤红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钉在你脸上,枯瘦如鸡爪的手掌猛地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拼命喘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哆嗦的嘴唇里,挤出破碎嘶哑、饱含血泪与无尽恨意的音节:
“你……你……你这般处心积虑……搅动我教风云……离间我高层人心……将我这二百载基业……推向那蛮荒绝地……究竟……意欲何为?!对你……咳咳……对你……究竟有何好处?!!”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日夜煎熬他、折磨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看不懂,无论如何也看不透。
你明明身负大齐姜氏最纯正的血脉(至少他如此坚信),是瑞王姜衍的独子,是这世上他所能找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