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你拒绝了车间主管为你单独开小灶的提议,如同昨日一样,径直走向规模最大、也最嘈杂的工人食堂。这里同样是人声鼎沸,大锅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汗味与喧哗。排队,打饭,土豆烧肉,清炒豆芽,紫菜蛋花汤,冒尖的糙米饭,与周围任何一名满身油污的技工或汗流浃背的力工并无二致。
你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安静而迅速地用餐,耳中捕捉着工人们毫无顾忌的谈天说地——家长里短,工资奖金,对某个工头的不满,对新发劳保用品的称赞,对隔壁纺纱厂女工的向往……这些最真实、最鲜活的声音,是你了解这个自己缔造的工业帝国肌体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渠道。
饭后,你没有丝毫休息的打算。混元内力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驱散了肉体本应产生的疲惫。你离开食堂,步行前往火车站。那里,一列漆成黑色、点缀着黄铜铆钉、充满了力量感的蒸汽火车,如同黑色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铁轨上。车头巨大的动轮擦得锃亮,烟囱里已有丝丝白汽冒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仿佛在积蓄力量。司炉工正一锹一锹地将优质煤块投进熊熊燃烧的炉膛,火光将他满是汗水和煤灰的脸映得通红。
你正欲走向后面相对舒适的车厢,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火车头驾驶室敞开的窗口传来:
“杨社长!这边!上来坐,视野好!”
你循声抬头,不由得微微一怔。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你用力挥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普通甚至带着几分庄稼汉般憨厚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渍和煤灰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歪戴着一顶同样油腻的鸭舌帽,脸上带着热情甚至有些朴实的笑容。然而,那双嵌在平凡脸庞上的眼睛,却异常深邃明亮,目光锐利而通透,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人心深处。岁月的风霜在他眼角刻下细纹,却未曾磨去这双眼眸中那份历经滔天风浪后的沉淀与洞察。
你瞬间认出了他——庄无道。
昔日搅动江湖风云、令黑白两道闻之色变、谈之变色的坐忘道前道主,那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以欺诈为乐、视众生为棋子的绝代骗子。如今,他却穿着最普通的工装,站在这个充满了机油与煤灰、象征着新生居工业力量的蒸汽火车驾驶室里,热情地招呼着你,笑容里没有半分伪饰,只有一种劳动者见到上级领导(或许还带着点见到“恩人”或“有趣之人”)的坦然与熟稔。
饶是你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心中也禁不住掀起一阵波澜。但你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脚下微一用力,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轻巧地越过数丈距离,稳稳落在火车头侧面的踏板上,随即弯腰钻进了狭窄而闷热的驾驶室。
驾驶室内空间逼仄,热浪滚滚。正前方是巨大的观察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仪表、阀门、拉杆和传动杆,黄铜与铸铁的表面被摩擦得光亮。中央是熊熊燃烧的炉膛投煤口,灼热的气流炙烤着空气。庄无道就站在主操纵台前,他那只布满老茧、沾着油污的大手,正熟练地检查着气压表、水位计,时而拉动一两根铜制拉杆,发出“嘎吱”的轻响。炉火的红光映照着他汗津津的侧脸,将那平凡的轮廓镀上一层坚毅的质感。
“坐,杨社长,这边干净些。”他侧身让了让,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固定在铁壁上的折叠小凳,语气自然得如同招呼一位熟识的工友,而非面对一位能决定无数人生死、掌握着他过去与未来的上位者。
你依言坐下,背靠着微烫的铁壁,目光扫过这充满了机械力量感的空间,最后落在庄无道那双稳定操作着各种控件的手上。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编织无数阴谋幻影、让整个江湖为之颤抖的手,此刻正与油腻的阀门、沉重的闸把打交道,动作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流畅与精准,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属于这钢铁、蒸汽与力量的交响。
“怎么是你在这里?”你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庄无道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狡黠,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甚至有一丝自嘲。
“还能干啥?混口饭吃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铁钩子捅了捅炉膛,让火焰燃烧得更充分,“当年在京城,您老人家雷霆手段,废了我们坐忘四贼的修为根基。内力散了,筋骨也酥了,那些靠巧劲、靠身法的‘体面’活儿,是再也干不动咯。”
他拉响汽笛,发出“呜——”的一声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