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儿那小子,水性好,脑子活,去您的海运轮船上当了个水手,听说现在混得不错,都能带新手了。哑奴老实,手脚勤快,得何(美云)总管照应,在总务食堂帮着打理,给各处送饭,人缘挺好。苏妲己嘛,您知道的,本就是靠那张脸和身段吃饭,唱念做打、傀儡戏法都是看家本领,现在在剧院里挂了个名,偶尔上台,教教徒弟,也算有口安稳饭吃。”
他语气平淡地叙说着昔日同伙的现状,如同讲述邻家琐事。火车开始加速,风声呼啸着从观察窗的缝隙钻入,带着煤烟与铁轨的气息。
“至于我……”庄无道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田野、村庄和远山,眼神有些悠远,“凌华总管看我年岁还不算太大,手脚也还灵便,脑子……嗯,大概也还算清楚,就打发我来这铁路上,跟着老师傅学开这铁家伙。从司炉工干起,添煤、清灰、看气压、学章程,一样样来。干了小半年,老师傅说我上手快,胆大心细,就让我试着掌闸。嘿,别说,这玩意儿,比算计人心有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你,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诡谲莫测,只剩下一种澄澈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骗了一辈子人,骗得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梦里都在琢磨局怎么设,话怎么编。累了,也腻了。现在这样挺好,该添煤时添煤,该扳闸时扳闸,看准信号,把稳方向,把这大家伙按时、安稳地开到地头。力气花了,汗流了,晚上倒头就睡,踏实。挣的工分,买的米面,吃的饭菜,都实在。”
火车已经驶出城区,奔驰在旷野中。阳光透过观察窗,在驾驶室内投下晃动的光斑。庄无道熟练地调节着蒸汽阀门,控制着车速,动作娴熟得仿佛与这钢铁巨兽融为一体。
“杨社长,”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在锅炉的轰鸣与车轮的撞击声中依然清晰,“我得谢谢您。”
“谢我?”你微微挑眉。感谢你废了他的修为,让他从呼风唤雨的骗子头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嗯。”庄无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铁轨,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棱角分明,“谢您两件事。第一,谢您当年在京城,没要我们几个的命,还给了条活路。坐忘道干的那些事儿,搁在以前,够死八百回了。第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谢您,给了庄家那些不成器的后生,一条能走通的新路。”
你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食堂里遇到的庄学琴、石华娘,以及他口中那位“为爱发电”、在西山矿山挥汗如雨的堂侄庄学武。
庄无道仿佛能看透你的心思,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家族长辈的复杂情绪:“庄无凡,是我堂兄。我们俩的父亲,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当年分家,我爹是庶出,没分到什么像样的产业,我气不过,也觉得守着云州那山沟沟里的村寨当个土司少爷没意思,就自己跑出来闯荡,阴差阳错,进了坐忘道这门子……嘿,不提了。”
火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河水奔腾。巨大的轰鸣在桥洞中回荡。
“前些日子,在安东府街上,碰巧遇到了学武那小子,黑得跟炭头似的,扛着把大铁镐,要不是他先喊我,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聊了几句,才知道学琴、学悌她们也都来了,日子过得……跟以前在云州,是天壤之别。”他转过头,看着你,眼神诚恳,“学武那傻小子,直肠子,一股憨劲,现在居然肯下死力气在矿上干活,还得了嘉奖。学琴那丫头,听说在您手下当差,人也灵透了不少。学悌更是了不得,都当上掌柜了……还有我那苦命的侄媳妇石华娘,带着俩孩子,也总算有了着落。”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灼热的驾驶室里迅速化作白雾。
“庄无凡用山神的‘魔石’,强行修炼走火入魔,是咎由自取,您救他,是慈悲。您没把庄家连根拔起,反而给了小辈们出来见世面、学本事的机会,这是恩德。我庄无道虽然是个下九流的骗子,但也知道好歹。云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当个土皇帝,看起来威风,实则坐井观天,守着祖产坐吃山空,内里早就烂透了。出来好,出来了,才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宽。像我,骗了一辈子,骗得自己都信了那些鬼话,到头来一场空。还不如现在,开着这铁家伙,实实在在,心里亮堂。”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辞藻,却透着一种勘破浮华后的真实。
你看着他被煤灰和汗水模糊了轮廓的侧脸,那双操控着火车的手稳定而有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凡的火车司机,比之当年那个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的坐忘道主,要顺眼得多,也可敬得多。
“以后有什么打算?”你问,语气缓和了许多。
庄无道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与他年纪、经历都极不相称的腼腆笑意,这笑意冲淡了他眼中的沧桑,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他有些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