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守旧派的队列中,虽人人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但那些闪烁的眼神、微微抽动的嘴角,以及偶尔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目光,无不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震动与……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侍御史左道安与户部左侍郎刘秉仁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端坐龙椅的姬凝霜,放在扶手上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绝美的面容上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已是波澜骤起。程远达的告老,她并非毫无预感,但对方选择在此时、以此种方式当庭提出,其决心之坚,姿态之决绝,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这无疑是将了她一军,也将整个朝局,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喧哗渐息的殿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终于,姬凝霜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丞相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二十余年,勤勉王事,劳苦功高。如今虽春秋渐高,然经验老成,谋国深远,朕与朝廷,倚赖正深。告老之事,关乎国本,非比寻常。丞相且先回府静养,此事……容朕三思,再作计较。”
这是惯常的程式化挽留,既未当场批准,也未断然拒绝,留下了转圜余地。但熟悉姬凝霜风格的重臣都明白,陛下说出“容朕三思”,往往意味着此事已提上议程,不容轻忽。
程远达闻言,并未坚持,也未露出太多失望或欣喜,只是再次深深叩首,声音愈发苍凉:“老臣……叩谢陛下体恤之恩。然老臣衰朽之躯,实难再担重任,伏望陛下……早做圣裁。”说罢,在身旁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退回班列,闭目不语,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早朝便在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程远达的突然请辞,像一块巨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朝臣心头。所有人都清楚,山雨欲来。
散朝后,你与姬凝霜并未直接回后宫,而是移驾尚书台。此处是朝廷中枢机要所在,比之后宫,谈话更为便宜。你们屏退左右,只留心腹掌印太监吴胜臣在门外守着。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程远达已被请来,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神情疲惫,但眼神已不复朝堂上的浑浊,反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程公,”你亲自执壶,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语气诚恳,“朝堂之上,不得已,只能虚言挽留。此处并无外人,您我君臣,不妨坦诚相告。您此番坚决请辞,可是因为……守旧派给的压力,太大了?”
程远达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抽出,带着无尽的倦意与沧桑。
“皇后殿下明鉴。”他嗓音沙哑,“老臣……确是撑不住了。自京连铁路兴建伊始,攻讦诋毁,从未间断。漠西铁路之议起,更是变本加厉。左道安、刘秉仁之流,串联言官,鼓动清议,动辄以‘耗竭民力’、‘动摇国本’为辞,奏章如雪,谤书盈箧。他们不敢直接指责陛下与殿下,便将所有矛头对准老臣,斥老臣为‘聚敛之臣’、‘祸国之源’,甚至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诬老臣在铁路款项中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热茶,稳了稳心神,继续道:“这些攻讦,老臣自问行得正坐得直,本可不惧。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不仅在朝堂鼓噪,更在地方串联,怂恿乡绅,阻挠铁路勘界、征地;在士林散布言论,诋毁新政为‘与民争利’、‘败坏人心’;甚至……甚至有人将手伸向了老臣的家乡亲族,若非陛下暗中派人维护,恐早已遭其毒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臣年近古稀,精力日衰,近日批阅文书,常感目眩神摇,手颤难以握笔。长此以往,非但于国事无益,恐反成新政之累,陛下之拖累。”
他抬起眼,望着你和姬凝霜,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殿下,陛下,老臣非畏难苟且之徒。然大周如今,外有蛮夷环伺,内有积弊待除,新政方兴,百端待举。丞相之位,总领百官,调和阴阳,非年富力强、精力充沛者不能胜任。老臣残躯,已不堪重负。若因老臣恋栈,致使政务稽迟,贻误改革时机,老臣百死莫赎。故而……恳请陛下、殿下,允老臣骸骨,归葬故里。老臣……亦可趁此残年,祭扫先茔,略尽人子之心,死亦瞑目矣。”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肺腑之言。姬凝霜眼中已有泪光闪动。程远达于她,不仅是辅国重臣,更是如师如父般的存在。见他被逼迫至此,心中岂能不痛?
你沉默片刻,放下手中茶盏,瓷盏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程公苦心,我与凝霜,感同身受。”你缓缓道,目光锐利,“只是,丞相乃朝廷百官之首,中枢枢纽。您一去,相位空悬,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若所托非人,非但新政恐有中断之危,朝堂平衡打破,恐生更大动荡。程公心中,可有堪当大任、可继相位之人选?亦或,对朝局后续,有何教我?”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