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之色。他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老臣离朝,相位继任者,关乎国运,不可不慎。老臣思之再三,以为有四人,或可考量,然皆各有利弊,难称万全。”
“其一,新任尚书令,苻明恪。”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此子年方三十有五,陛下翰林旧人,对陛下、对新生居新政,忠心不二,才干亦属中上。若以其为相,陛下与殿下政令,必能畅行无阻。然……”他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其入朝不过数载,根基太浅,资历不足。骤登相位,恐难以服众。尤其是六部九卿之中,那些积年的老臣、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岂会轻易听命于一年轻后进?届时政令出不了尚书台,反生掣肘。且其性稍显急躁,虑事或有不周,为相者,需平衡八方,调和鼎鼐,此非其所长。”
姬凝霜微微颔首。苻明恪的忠诚与能力她认可,但程远达所指出的“根基浅、资历薄、性急躁”,确是致命弱点。丞相乃百官之首,非德高望重、老成谋国者难以坐稳。苻明恪,火候未到。
“其二,”程远达续道,“内阁大学士,于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于勉此人,进士出身,历任礼部、吏部,资历足够,为人……四平八稳,处事圆融,在朝中各方势力间,素无鲜明派系,人缘尚可。若以其为相,或可暂抚守旧派之心,缓和朝局对立,不致立时激化矛盾。”
你与姬凝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以为然。于勉此人,你们皆知。能力平庸,遇事喜和稀泥,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让他当个太平宰相或可,但在眼下这改革与守旧激烈交锋的关口,需要的是锐意进取、敢于任事、能扛住压力的领袖。于勉,绝非合适人选。让他上位,新政很可能停滞不前,甚至被守旧派温水煮青蛙,慢慢侵蚀。
果然,程远达自己亦摇头:“然于勉才干平平,魄力不足,遇事多谋而少断。值此革新之际,需的是披荆斩棘的开拓之臣,而非守成循吏。以其为相,恐难当大任,有负陛下与殿下革新之志。”
“其三,”程远达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前任兵部尚书,现任陇右关中大都督,席上作。”
听到这个名字,姬凝霜眉梢微动。
席上作,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可谓毁誉参半。
“席都督,”程远达缓缓道,“乃建武初年武举状元出身,通晓军务,素有干才,行事果决,甚至……有些冒进。陛下与殿下大婚之前,朝中曾有过对安东府燕王及新生居势力进行‘军事震慑’之议,席都督便是最积极的倡导者之一。”
姬凝霜轻轻“嗯”了一声,这段往事她自然记得。当初朝中保守势力对兵强马壮的六皇叔姬胜和神秘莫测的你忌惮甚深,确有人主张以武力镇压,席上作便是其中的代表。后来你与姬凝霜大婚,整合力量,远在河州担任大都督的席上作立刻见风使舵(或曰识时务),迅速转变立场,加之其确有能力,在整顿边防、重修武备等事上出力甚多,才渐得你们夫妇信任。
“然,此人有一大优点,”程远达话锋一转,“便是务实,且能因势而变。自陛下整顿京营,重修武备,新生居供应军需物资,改善边军待遇以来,席都督对新政之态度,可谓判若两人。他亲眼所见,新生居所产军械之利,供销社体系保障边军后勤之便,边军士卒住进预制板营房、吃上精米白面后士气之高昂,故而对新政改革,转为鼎力支持。其在陇右任上,大力推行军屯与新式农法,引进新生居工匠改进边塞防御,与西域诸国贸易亦多用新生居商队,政绩卓着。若以其为相,以其军中背景与务实作风,推行新政,特别是涉及军、工、边疆开拓之事,必能雷厉风行,破除阻挠。”
你微微点头。席上作确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了,可斩荆棘。但……
“然其弊端亦显。”程远达叹道,“其一,他终究是武将出身,虽为武状元,通文墨,然在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眼中,终究是‘粗鄙武夫’,难入法眼。若以其为相,必遭大部分文官,尤其是守旧派清流的集体抵制、非议甚至暗中掣肘。其二,其性刚直,甚至有些专断,在边关说一不二惯了,入主中书,协调各方关系,恐耐性不足,易生冲突。其三,其早年力主对安东府用兵之旧事,虽已时过境迁,然总会有人提及,恐为攻讦之柄。”
优缺点皆极为明显。席上作有能力、有魄力、支持新政,但出身、性格、历史问题,都可能成为他执掌相位的巨大障碍。
“其四,”程远达说出最后一个人选时,语气格外凝重,“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自阐。”
这个名字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李自阐,一个在朝堂上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李指挥使,”程远达缓缓道,“乃建武九年文状元出身,当年……因诗作犯讳,被陛下贬谪湘南。”他含蓄地提及了那桩旧案,当年李自阐因诗中有“东方晨欲晓,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