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卡尔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光线和那个年轻人沉重离去的背影。
罗什福尔伯爵依旧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被突如其来的父亲身份和责任压得步履蹒跚的年轻领主身上。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刚才卡尔倚靠的位置,望着窗外正在井然有序准备开拔的弗兰城援军。
士兵们像忙碌的工蚁,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即将成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去面对北方的豺狼。
刚才在办公室里,卡尔脸上那一瞬间的震惊、茫然、愧疚、痛苦、乃至最后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我厌弃,都没有逃过伯爵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睛。
很好。
伯爵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分。
有愧疚,有恐惧,对失去夏洛蒂和孩子的恐惧,这说明他还有救。
说明夏洛蒂在他心中,分量依然极重,重到足以撼动他那被野心、责任和欲望所层层包裹的内心。
也说明,那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克莱恩”,如同一块沉重的砝码,狠狠地砸在了卡尔人生天平上,让他再也无法轻易地、自欺欺人地保持平衡。
伯爵自己也不希望卡尔和夏洛蒂彻底决裂,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血脉的联结。
那个名叫克莱恩的小外孙,是罗什福尔家族未来的希望之一,是夏洛蒂的骨血,也是牵制卡尔、将他更深地绑在家族战车上的重要纽带。
更重要的原因,或许……是藏在他内心深处,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不愿过多触碰的角落里的隐痛。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才华横溢、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和自己那位美丽骄傲、却也刚烈倔强的妻子。
他们也曾有过炽热的爱情,也曾有过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然而,权力、野心、层出不穷的诱惑、渐行渐远的心灵……最终,不忠的猜忌、感情的变淡、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像蛀虫一样,一点点蚕食了曾经的美好。
最终,他们选择了分道扬镳,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地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家族的体面,内里却早已冰冷如墓。
那种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窒息感,那种曾经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痛苦,他亲身品尝过,并且至今仍在品尝其苦涩的余味。
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夏洛蒂,重蹈覆辙。
他不希望她未来也生活在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里,与一个同床异梦的丈夫貌合神离,独自吞咽孤独和心碎的苦果。
他希望他的夏洛蒂,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能拥有一段充满爱、尊重和彼此忠诚的婚姻。
能像所有被祝福的新娘一样,满怀喜悦和期待地走入新的家庭,而不是像他和他妻子那样,最终只剩下责任、利益和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卡尔·冯·施密特,必须彻底、干净、毫无保留地,将他的身心,全部投入到夏洛蒂和克莱恩母子身上。
他不能再摇摆,不能再有丝毫的犹豫和背叛。
他必须斩断与那位金雀花公主之间一切不该有的、危险的联系,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肉体上的。
他必须成为一个真正的、可靠的丈夫和父亲,而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联姻对象和生物学上的父亲。
“路,已经给你指明白了,小子。”伯爵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冷硬如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疲惫和期望。
“该怎么走,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了,别让我……也别让夏洛蒂失望。更别让那个……还没见过父亲面的小家伙,将来面对一个破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