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弥漫。没有炫目的金光，没有神降般的威压，只有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旧纸张与檀香混合的气息。罗天低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裤脚挽到小腿肚，露出沾着泥点的球鞋。左手腕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布条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不是法器，是庙会买的，五毛钱三个，铃舌早就掉了，只剩空壳。右手提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身印着模糊的“先进生产者”字样，缸里晃荡着半缸温热的绿豆汤，浮着几片薄荷叶。他站在一条窄巷口。头顶是褪色的霓虹灯牌——【陈氏古董店】。玻璃门内，老爹正踮着脚，用鸡毛掸子够高处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瓶身映出他后颈上那道浅浅的、形如符文的旧疤。巷子对面，黑手帮阿奋蹲在台阶上啃包子，油星蹭在鼻尖，周抱着把破吉他调试琴弦，拉苏则仰面躺在折叠椅里，肚子上摊着本《量子力学导论》，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可罗天清楚看见，他右手食指正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第7次，小玉今天没来买糖，她说爷爷咳得厉害。】罗天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绿豆汤。甜味很淡，带着豆子本真的微涩，还有薄荷的凉。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不是打斗，是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钝、带着骨头错位的闷响。罗天转头。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蜷在垃圾箱旁，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书包带断了一根，课本散落一地。他咬着嘴唇没哭，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变形的膝盖，手指抠进水泥缝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罗天走过去。没说话，蹲下，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年汗湿的额角。“疼吗？”他问。少年摇头，又点头，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翻开的物理课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罗天没去碰他的腿。他只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巾——纸巾角还印着唐人街“福满楼”四个字——展开，拧了半缸绿豆汤浸透，然后覆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冷。”他说。少年一愣。罗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我小时候摔断腿，我妈也是这么干的。她说，冷东西敷上去，疼就会先迷路，找不到你的心。”少年没说话，但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这时，古董店门“吱呀”打开。老爹探出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看清巷子里的情形后，他顿了顿，没说话，转身回店，片刻后拎出一只蒙尘的樟木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符纸，不是罗盘，是一卷弹性绷带、一瓶碘伏、两块消肿膏药，还有一小包云南白药粉。老爹把盒子递给罗天，目光扫过少年变形的膝盖，又落回罗天脸上：“年轻人，你手稳吗？”罗天接过盒子，指尖擦过老爹粗糙的虎口——那里有常年握毛笔留下的茧，也有被古董碎片割出的细疤。“稳。”他说。老爹点点头，转身欲回店，却又停下，从兜里掏出一颗玻璃糖，红色的，糖纸在夕阳下像一小簇火苗。“给他的。”老爹把糖塞进罗天手心，糖纸窸窣作响，“……也给你。”罗天捏着糖，没拆。他打开樟木盒，拿出绷带和碘伏。少年咬着牙，额头抵着膝盖，罗天一手固定他大腿，一手用棉签蘸碘伏，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擦拭的不是伤口，而是易碎的瓷器。碘伏碰到皮肤，少年嘶了一声。“疼就说。”罗天说。“……不说。”少年喘着气，“说了，它就赢了。”罗天手顿了顿。远处，阿奋啃完包子，抹了把嘴，忽然朝这边喊：“喂！修车铺老王说他那儿有副二手膝盖支架，便宜！”周拨动琴弦，音符懒洋洋地飘过来：“我帮你焊个加固的。”拉苏合上量子力学，揉了揉眼睛：“我查过资料，中医正骨配合艾灸，恢复期能缩短百分之二十七点三。”罗天没抬头，继续缠绷带。但他听见了。巷口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张温柔的网。就在此时，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不是乌云蔽日，是光线本身被抽走了半秒的亮度。整条街的霓虹灯齐齐频闪，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老爹猛地抬头，镜片反光一闪，他嘴唇微动，却没念任何咒语。罗天也抬起了头。他看见高远的云层深处，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黑气正从那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阻挡。那黑气并未直扑人间，而是悄然缠上街角一株垂死的梧桐树。枯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色，叶片卷曲、硬化，边缘生出细密如锯齿的黑色绒毛。罗天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缠绷带。他没去管那道裂隙。也没去想圣主是否在裂隙之后冷笑。他只是把最后一圈绷带绕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从搪瓷缸里捞出一片薄荷叶，轻轻贴在少年膝盖上方三寸的皮肤上。“凉。”他说。少年眨掉眼泪，看着那片绿得惊人的叶子，忽然问：“你……信这个？”罗天把空了的搪瓷缸递给他：“信。”“信什么？”“信凉东西敷上去，疼会迷路。”罗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摸出那颗玻璃糖，剥开糖纸，塞进少年手心，“……也信，迷路的疼，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到家。”少年攥紧糖，指尖被糖纸边缘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罗天转身，走向古董店。老爹站在门口，没动，只是望着他走近。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青砖地上悄然交叠。老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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