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的眉头皱起来。他看了包拯一眼,摇了摇头。
包拯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层厚厚的、什么都照不进去的翳。
“姑姑,”他的声音很轻,“您还记得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远处说话。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老人咬牙。
“桂花……”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桂花……不能闻……闻了会死……”
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谁说的?”他问。
她不回答了。只是望着天,望着那只已经消失了的孤雁。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姑姑,”公孙策轻声说,“您还记得柳妃吗?”
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那抖很轻,只是一瞬,可包拯看见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柳妃……”她喃喃着,声音更轻了,“柳妃……死了……”
“怎么死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层翳又厚了,厚得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包拯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有理会。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瘦肩,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宫装。
“姑姑,”他说,“您好好歇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公孙策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包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望着天。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黑了。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慎之录”。他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冷宫。老宫女。桂花。柳妃。
写完,他看了很久。
公孙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把茶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
“大人,她的脉象很乱。神志时清时昧。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今天能说出那几句话,已经是难得。”
包拯端起茶,没有喝。“她认识柳妃。”
公孙策点头。“她听见‘柳妃’两个字的时候,反应很大。她一定知道什么。”
包拯放下茶杯。“可她不会说。”
公孙策沉默了一息。“大人,您觉得,她说的‘桂花不能闻’,是什么意思?”
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廊下,闻见桂花的香气。那香气很甜,很浓,浓得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掐住她的鼻子,捂住她的嘴。
她知道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她不说。她不能说。说了,就会死。
包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桂花的味道。远处有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明天,”他说,“再去冷宫。”
公孙策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大人,她的身体……”
包拯没有回头。“给她找个大夫。好生养着。”
公孙策看了他一眼,点头,走了出去。
包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炊烟味,淡淡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那只孤雁。离群很久了,翅膀扇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叫声从头顶掠过,凄厉的,长长的,像一根针,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拿起笔,在那几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
他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更鼓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等天亮,等明天,等那个坐在廊下、望着天的老宫女,再开口说一句话。
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说不清楚。
哪怕说了,也只是更深的谜。
风吹过院子,荒草沙沙作响。那棵死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嘎吱,嘎吱。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气。
浣衣局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御河。从太医院出来,穿过三道门,拐过两条夹道,再绕过一座废弃的戏台,才能看见那一排低矮的灰砖房。戏台的顶塌了半边,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快要倒下去的骨头。台口处还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