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河从浣衣局后面流过。河水不宽,也不深,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拖着一双腿,一步一步地蹭。水是灰绿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阳光照上去,泛出五彩的、浑浊的晕。河底沉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淤泥里插着碎瓷片、烂木棍、破布条,还有一只倒扣的碗,碗口朝下,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包拯站在河边,看着那水。水里有他的倒影,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从很深的地方望着他。一阵风吹过来,倒影碎了,晃了晃,又合上,又碎了。
河面很宽,可气味很窄。腥的,腐的,混着皂角的碱味,混着衣服泡在水里发酵后产生的酸臭,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从水面上甩过来,缠住人的脚踝,拽着往下沉。
包拯转过身,向浣衣局走去。
浣衣局的院子很大,方方正正的,四周是廊。廊下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一筐一筐的,堆得比人还高。衣裳的料子有好有坏——绸的,缎的,绢的,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主子的,哪件是奴才的。院子中央摆着几十个木盆,盆里的水都是灰的,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木棒槌搁在盆沿上,湿漉漉的,有的还在往下滴水。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可那光不暖,被河水的水汽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几个宫女蹲在河边,背对着院子。她们穿着同样的灰布衣裳,头发同样挽着,用同样的木簪子别着。从背后看,分不清谁是谁。她们的手浸在水里,搓洗着衣服,动作机械,重复,像几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木棒槌举起来,落下去,砸在衣服上,“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
领路的太监站在廊下,手指着河边那排背影中最靠边的一个。“那就是阿萝。太后生前的贴身宫女。”
包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背微微佝偻着。她蹲在那里,比其他人都靠边,离河水最近。她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瘦的、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有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正在搓一件衣服。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可那动作是空的——没有目的地搓,没有要搓干净什么地方,只是搓,搓,搓。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手停不下来。
包拯走过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水从石板的缝里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袍角。
他在她身后站定。离她只有两步远,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碎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她耳后有一道细细的疤,旧的,已经发白了。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气味,碱的,涩的,和她手里的衣服泡在水里散发出来的酸腐味混在一起。
“阿萝姑娘。”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一下,木棒槌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
“砰。”
她没有回头。
包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在忍着什么。她的手还在搓那件衣服,搓得比刚才更快,更用力。水花从指缝里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擦。
“太后临终前,”包拯的声音很轻,“可曾说过什么?”
木棒槌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悬在半空。水从棒槌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盆里,发出细细的、空洞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河水哗哗流淌。那声音不大,可在这一刻,在包拯屏住的呼吸里,那声音大得像瀑布。木棒槌搁在盆沿上,湿漉漉的,慢慢地,往下滴水。滴,答。滴,答。
良久,她开口。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嗓子里塞着一团棉花。“太后说……”
她停住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的,在膝盖上擦了擦,又擦,又擦,把膝盖上的布料都擦湿了。
“‘慎之。’”
包拯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慎之?”他的声音很轻。
她终于回过头。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肿着,像两个熟透的桃子。鼻头也红着,嘴唇干裂,上面全是血痂。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包拯的脸——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可那亮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是熬了很多夜、哭了很多场、把什么都掏空了之后留下的黑。
“就两个字。”她的声音更哑了,哑得几乎听不清,“太后说……‘慎之’。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嘚嘚”声。
“然后什么?”包拯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盆里那件衣服。衣服泡在水里,灰蒙蒙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伸出手,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