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冲撞感,没有冰冷,甚至没有湿。
那灰白色的潮水像一阵风一样穿过船体,穿过朱家宝和朱明远的身体,继续向岸上推进。
朱家宝只感觉眼前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
等他回过神,船已经在港口栈桥边搁浅了。
发动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的火,四周全是和他一样茫然失措的渔船。
码头上人山人海,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摸自己的脸,摸身边的人,用一种奇怪的、歪斜的姿势摇晃着走路。
“明远?”朱家宝转头找侄子。
朱明远就在他旁边,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愣着干嘛,下船!”
朱明远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叔……你在哪儿?”
朱家宝心里咯噔一下:“我就在你面前!一臂远啊!”
朱明远的眼睛转了转,目光从朱家宝左肩滑过,落在虚空处:“我听见你说话了,很近。
但我看不见你。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瞎了?!”朱家宝伸手要去抓他。
但他的手穿过了侄子的胳膊。
看似穿过了实体,其实是估错了距离。他以为一臂远,实际只有两寸;他以为抓的是胳膊,其实是袖口。
朱明远被他这么一带,整个人往前倾倒,朱家宝赶紧去扶,却一个踉跄自己也摔倒在地。
他明明看见码头地面就在眼前,—脚踩下去,却踩空了半尺高的台阶。
两个人趴在码头上,像两条搁浅的鱼。
“叔………我的眼睛是不是坏了?”朱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家宝没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三米外的一根柱子。他明明“看见”自己伸手能碰到柱子,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碰着。
他再往前爬了两步,伸手之后直接撞上了。
他“看见”的距离,和实际的距离,不一样了。
一种比失明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能看见,但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州湾沿岸三十里,十二万人,在盲潮过后的一个时辰里,变成了十二万个“无法判断距离”的废人。
在墟沟渔港,三百多艘渔船在港内横冲直撞。
渔民们能看见别的船,但判断不准距离,有的撞在一起,有的对着空海狂转舵。
一艘八十吨的钢壳渔船对着码头直冲过去,船长拼命喊“右满舵”,他的眼睛告诉他离码头还有五十米,实际只有五米。
船头撞碎栈桥,推进器在空中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
船长从驾驶室摔出来,额头撞在栏杆上,血流了满脸,但他顾不上擦,只是瞪着眼睛盯着码头:“它怎么……它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在海一方公园,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一个缺了胳膊的芭比娃娃。
她的妈妈蹲在三米外,但在小女孩眼里,妈妈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她一次次伸手,一次次扑空,终于绝望地趴在地上,脸贴着草地,眼泪把草叶打得湿透。
妈妈也在哭,她的眼睛告诉她女儿就在怀里,但双臂抱住的只有空气。
旁边的路人想帮忙,但所有人都无法准确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他们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有时两个人面对面走了十几步,却始终无法相遇。
海滨大道上交通彻底瘫痪。
司机们能看见红绿灯,能看见前面的车,但无法判断刹车距离。
五十多辆车追尾成一串,最轻的碰撞时速不到五公里—因为司机“看见”还有十米,实际只剩一米。
—个开大货的老司机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我开了三十年车,闭着眼能倒进车位……现在睁着眼我连人行道上不去………这叫我怎么活?”
连云港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被挤爆。
但医生们自己也中招了。
外科主任给病人清创,镊子伸出去,“看见”离伤口两厘米,实际戳到了病人的好肉。
病人惨叫,主任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手伸向“看见”的位置,摸了半天摸到的是护士的脚。
年轻的护士蹲下来帮他捡,把镊子递到他手里,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茫然地问:“你是谁?”
混乱中,有人在急诊大厅的电视上看见了新闻直播。
画面里,市长正站在市政府门前发表紧急讲话。
但电视的信号时断时续,画面扭曲,因为电视台的技术人员也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无法对准卫星天线。
傍晚时分,盲潮退去。
灰白色的潮水从陆地上撤回海里,像退潮一样缓慢、安静。但这次,岸上的人看清了。
潮水的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他立在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