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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4章 公孙弘(1/3)

    徐州南郊,有个村子叫孔店。

    不是孔子的孔,是孔家店的孔——两百年前有个姓孔的秀才在这里开私塾,后来繁衍成村,三百多户,大半姓孔。

    孔店人以读书传家,虽然现在不读四书五经了,但规矩还在:见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逢年过节礼数周全,红白喜事章程不乱。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孔店人“会说话”,不是油嘴滑舌,是得体,是周全,是让人听着舒服。

    孔店人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一月。

    一月里的第一天,孔店出了件怪事。村东头的老孔头死了。

    老孔头八十七,无疾而终,算是喜丧。儿子孔庆国张罗后事,请了村长来主持追悼会。

    追悼会在村祠堂举行,老孔头的遗像摆在正中,周围堆满花圈。全村人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院子。

    村长姓孔名繁礼,六十二岁,当了二十三年村长,最擅长“说场面话”。他整了整衣领,站到遗像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各位乡亲,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

    话说到一半,他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无比沉痛的心情”后面,按理应该接“送别我们敬爱的老孔头同志”。这是标准流程,他背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能说。

    但他忽然发现,这句话在他嘴里,变味了。

    “敬爱的”?老孔头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偷过他家地瓜,长大后和他吵过架,前年还因为宅基地的事闹到镇上——敬爱什么?

    “同志?”老孔头一辈子农民,从来没当过什么同志。

    “送别?”送哪儿去?火葬场吗?那叫什么送别?

    他想换一句“真诚的”话,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什么叫真诚的话?

    他张着嘴,站在几百号人面前,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孔庆国等不及了,自己走到前面,对着父亲的遗像,想说点什么。

    他也卡住了。

    他想说“爸,您一辈子辛辛苦苦”,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辛辛苦苦?他不是天天打牌喝酒吗?农活都是我妈干的。

    他想说“爸,您是个好人”,但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好人?他对我妈动过手,对我不闻不问,对邻居斤斤计较——好人什么?

    他想说“爸,您放心走吧”,但脑子里第三个念头冒出来:走哪儿去?火化炉里吗?我为什么要他放心?

    他张着嘴,站在老孔头的遗像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有人想帮忙打个圆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老孔头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是什么意思?路在哪儿?为什么走好?怎么走好?

    所有的话,都像被人拆开揉碎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对劲。

    那天,老孔头的追悼会开成了默哀会。

    三百多人站在祠堂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散了。

    棺材是老孔头的儿子自己扛到坟地的。

    没人帮忙,因为没人知道“帮忙”该说什么。

    说“我来帮您”?凭什么帮?有什么可帮的?

    孔店村从此不办红白喜事了。

    不是不想办,是不会办了。

    因为没人会说话了。

    一月三日,徐州东站,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北上南下的列车川流不息。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声音甜美而机械:

    “G1234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先下后上……”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请旅客朋友们有序排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序”是什么序?

    “朋友们”是谁的朋友?

    “请是谁请谁?

    广播又播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站台上的人站着,候车室里的人坐着,电梯上的人卡在中间。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所有人都听得见广播,但所有人都像第一次听见人说话一样,愣在那里,琢磨着每一个字的意思。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G1234次……G是什么?为什么叫G?”

    “进站……进什么站?站是什么?”

    “有序排队……排成什么序?为什么要有序?”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喊:“G1234的旅客,快上车!车要开了!”

    旅客们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看一个外星人。

    “上车?上车去哪儿?”

    “去北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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