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不知道?
“老师你是语文老师!”
老师放下书,看着那三十八张年轻的脸,慢慢说:
“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愣了。
他们想了半天,有人说:“学习然后复习,很快乐。”
“为什么快乐?”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另一个学生说:“是学习知识然后运用它,很快乐。”
“运用什么?知识是什么?为什么快乐?”
还是没人答得上来。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三十八个学生,一个老师,一起坐在那里,盯着那本《论语》,盯着那行字,像盯着外星人的密码。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月七日,徐州市政府大楼。
市长办公室。
市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文件,需要他签字。
他拿起第一份,标题是:《关于进一步推动我市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
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推动”是什么意思?经济怎么推动?
“高质量”是什么意思?什么是高质量?怎么判断是不是高质量?
“发展”是什么意思?往哪儿发展?为什么发展?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关于加强春节期间烟花爆竹安全管理工作的通知》。
“加强”是什么意思?怎么加强?加强到什么程度?
“安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安全?为什么安全要管理?
“管理”是什么意思?管什么?理什么?他一份一份看下去,越看越茫然。
看了两个小时,一份也没签。
秘书推门进来:“市长,下午三点的会,您该出发了。”
“什么会?”
“全市招商引资工作推进会。”
市长看着他,忽然问:
“招商引资是什么意思?”
秘书愣了。
“就是……就是请外面的老板来咱们这儿投资……
“老板是什么?投资是什么?外面是哪里?”
秘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下午三点的会,市长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开会”是什么意思。
一月八日,徐州云龙山。
云龙山顶有个放鹤亭,北宋张天骥建的,苏轼写过《放鹤亭记》。亭子不大,四面透风,正对着山下的徐州城。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汉代的深衣,戴着进贤冠,腰间挂着官印。他的脸圆润,眉目和善,嘴角带着一丝谦逊的笑——那种笑,像一辈子都在对别人说“岂敢岂敢”“过誉过誉”。
公孙弘。
他坐在放鹤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有人壮着胆子走近,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李,徐州本地人,退休教师。他听说了最近城里的怪事,一路找到云龙山,想看看究竟。
“你………你是公孙弘?”李老师的声音发抖。
公孙弘抬起头,看着他,笑容谦逊而温和:
“老朽正是。’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了?”
公孙弘放下笔,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亭子边,看着山下的徐州城,看着那些死寂的街道、静止的车辆、游荡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真诚得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演戏的人,终于卸下了面具。
“老朽这辈子,只会说一种话。”
他转过头,看着李老师,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悲凉:
“那种话,叫“得体的话’。见皇上,要说皇上爱听的话;见同僚,要说同僚不嫉恨的话;见百姓,要说百姓不害怕的话;见天下,要说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