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发现,那些人的嘴,都在动。
但听不见声音。
不是真的听不见——是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明明是中国话,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听不懂。
他走近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男人对着手机说:“……我觉得这个方案不行,成本太高,收益太低,风险太大.………”
年轻人听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成本是什么?收益是什么?风险是什么?”
他听不懂。
他换了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在跟邻居聊天:“我儿子考上公务员了,可把我高兴坏了……”
年轻人听着,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公务员是什么?考上是什么意思?高兴是什么?”
他还是听不懂。
他站在石家庄的街头,听着满街的人说话,一句也听不懂。
那些话,像另一种语言。
或者说,像他正在失去的语言。
一月十一日,天津某大学。
文学院,古代文学教研室。
五个教授围坐在一起,开学术讨论会。
议题是:如何重新解读《诗经》中的“国风”部分,用现代视角解构其中的封建伦理。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每个人准备了厚厚一叠论文,准备大展身手。
第一个发言的,是教研室主任,陈教授。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关睢》一篇,历来被解释为歌颂后妃之
德,这是典型的封建伦理话语。我们要用现代视角,把它解构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嘴里的话,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解构”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东西,掉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低头看,那团东西上写着两个字:解构。
他继续说:“把它解构为一种性别政治的隐
喻-
“性别”变成一团黑东西,掉在桌子上。
“政治”变成一团黑东西,掉在桌子上。
“隐喻”变成一团黑东西,掉在桌子上。
他说一句,掉一团。说了五句,桌上堆了一堆黑色的、粘稠的、写着字的团块。
其他四个教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姓王的教授站起来,想说什么,但他刚张开嘴“话语”,啪,掉在桌上。
“权力”,啪,掉在桌上。
“建构”,啪,掉在桌上。
五分钟后,五个教授面前各堆了一堆黑团,桌上、地上、椅子上全是。
整个办公室,像下了一场黑雪。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开口说“那种话”。
那种不是“儒家话语”的话,话就会变成实体,掉出来。
一个年轻的讲师试着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没事。
说了一句“孔子是伟大的思想家”,没事。
说了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传统美德”,没事。
他又说了一句“封建礼教吃人”。
啪。一团黑东西掉在桌上,写着吃人。
他明白了。
不是不能说任何话。是不能说“非儒”的话。
不能说质疑的话,不能说解构的话,不能说挑战权威的话,不能说“现代视角”的话。
只能说那些被框在“儒家话语”里的话。
他试着说了一句“打倒孔家店”,啪,孔家店掉在地上。
他闭上嘴,再也不敢说了。
五个教授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黑团,谁也不说话。
教研室主任陈教授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咱们研究了一辈子文学,解构了一辈子传统,到头来……”
他指了指满地的黑团:
“这就是咱们说的话。”
一月十二日,河北景县,董子祠。
董仲舒端坐于祠堂正中,身周环绕着无数金色的篆文,像一道道枷锁,又像一面面旗帜。
那些篆文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金光飘向四面八方。
祠堂外面,跪着一地的人。
有学生,有老师,有作家,有记者,有官员—全是“说过错话”的人。
他们的嘴被封着,张不开,只能跪在那里,用眼神求饶。
董仲舒压根都不看他们。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卷古老的竹简。
竹简上写着一行行字,那是他毕生心血——《春秋繁露》。
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老夫一生,只做一件事:为天下立规矩。”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