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发前与我说愿意出山不是因为我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那是对“活着”这件事的热乎劲儿。他想离这热乎劲儿近一点。
“我说老龟,你个家伙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刚才村门口的那个秀花你都得说上一句‘李风是我徒孙’,你可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啊。”
走进来的是言申的师爷,白见宿。
身量修长,比柳归墟高半个头,肩宽而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站姿永远笔直,腰板挺得像棺材板—白无常的规矩:接引亡者时,腰要直,让亡者觉得这条路是体面的。
走路没有声音、脚底像垫着一层水汽,铃铛声却清脆得很,两种矛盾在他身上毫不违和。
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五官单看不算惊艳,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锋芒全收进了水光里。
眼角有细纹,笑起来时会叠成几道浅浅的弧,像庙里菩萨垂目的褶皱。
最特殊的地方是他的瞳孔是淡金色的,不是琥珀色,是真正的、像融化的金箔一样的淡金色。
白无常一脉的“神眼”,能看见将死之人头顶的“命火”。
火苗将熄者,在他眼中会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这双眼睛让他无法对将死之人说谎,也无法视而不见。
他日常穿着月白色长衫,料子极薄极软,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织纹。
衣摆和袖口有淡淡的墨迹,原因是他爱抄经,抄完就随手塞进袖子里,墨迹洇出来也懒得管。
天冷时会披一件灰白色的鹤氅,氅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布面,他自己用白线缝补过,针脚比柳归墟的还丑,兄弟俩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脚上的白布鞋,永远一尘不染,不是讲究,是功法所致,如果你仔细去看,他走过的路,灰尘会自动避开三寸。
他直直的走了进来,斜挎着白布药箱,正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引”字,笔画温柔,像在哄人。
箱里分三层,上层是草药,中层是符纸朱砂,底层藏着一柄玉质的“引魂扇”。
扇骨是白骨磨的,扇面是人皮纸、上面画着黄泉路的图,据传是白无常一脉的法器。
他极少用这把扇子,上一次用,是三十年前救柳归墟的时候。
修为依旧也是窥虚武者巅峰,与柳归墟一样卡在破虚门槛前。
但两人的“卡法”不同,柳归墟是“不愿跨”,白见素是“不能跨”。
《引魂经》与《无常典》本是一体双生的功法,两人之中若有一人先破虚,另一人必遭功法反噬。
白见素知道柳归墟在等那三条命,他便也等。
他不说,不提,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白无常一脉的能力在师爷这一代并不在“杀”,而在“引”。
他能安抚暴走的亡魂,能净化被邪祟污染的灵脉,能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用引魂扇“托”—把,让对方走得安详。
他的医术不是普通医术,是“阴医”,专治那些被阴气所伤、被邪法所害、被因果反噬的人。
柳归墟身上的旧伤,这三十年是他一直在用药压着。
战斗方式与柳归墟截然相反:柳归墟是“锁”,他是“化”。
任何攻击打到他身上,都会被他的阴气层层化解,像一拳打在棉花堆里,越陷越深,最后连拳头都抽不出来。
曾经他说他的战斗哲学是:“接引亡者的人,不能先让亡者看见血。”
我和言子对他的统一的性格了解,那就是温和、散漫、有点不着调。
说话轻声细语,永远带着笑意,像春天里不太暖的那阵风。
爱开玩笑,尤其爱逗柳师爷,明知道弟弟不爱说话,偏要凑过去问东问西。
明知道弟弟嫌他烦,偏要在他打盹的时候给他盖毯子。
他挂在药箱上有个铃铛,上面刻的是他自己编的顺口溜:“白无常,铃铛响,不勾魂,只送行。送君送到奈何桥,桥头有碗热汤羹。”
同时,他也具有极其敏锐的共情能力。他能感受到别人藏得最深的痛苦,而且—不是“理解”,是“感同身受”。
他看到别人哭,自己眼眶会先红;他听到别人讲伤心事,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不是软弱,是白无常一脉的宿命:接引亡者的人,必须比亡者更懂得痛,才能在最后那一刻说出“没事了”。
我认为,他是温柔的绝望者。
他见过太多的死,什么老死、病死、横死、冤死、笑着死、哭着死、抱着遗憾死、带着解脱死。
他送走了几万个魂魄,每一条都认真对待,每一条都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痕。
他不像柳归墟那样用冷漠来保护自己,他的保护方式是:把每一场送行都当成最后一次,把每一次微笑都当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