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收拢,将奥尔加从牢房的黑暗中提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提起,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牵引。
然后,她坠入了光里。
不是刺眼的光,是暮春时节穿过白桦树叶的、那种斑驳的、带着绿色调的光。
奥尔加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路边是熟悉的槿丽国式的茅草屋,远处能看见神堂的飞檐。
“这是?”
“他十六岁的时候。”
尼古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却看不见身影。
“寒霜帝国的冰雪之子的修习有六年,结束了之后就要应征近卫兵了。”
“原来是这样…”
奥尔加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是那个穿着寒霜帝国囚服的自己,但路过的一个挑着柴火的樵夫仿佛看不见她,径直穿过了她的肩膀
——是幽灵,还是梦的主人不曾记得的旁观者?
她顺着尼古拉的指引望去。
十六岁的刘诗敏站在一间茅屋的台阶下,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那包袱打得很笨拙,显然是第一次自己收拾行装。
他的脸比现在更圆润一些,下颌线还没有被寒霜的风雪削出棱角,但眼睛是一样的——那种过早懂事的、不敢直视人的眼睛。
台阶上站着的,是两鬓斑白的刘时恩。
比奥尔加在那份力量中看到的更瘦小,脊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稳。
她的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辛奇,是韩城的做法。
“诗敏。”
刘时恩走下台阶,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某种不可追回的距离。
她看得出来,远行的刘诗敏,依旧很害怕。
“姑姑,到了那边要是也容不下我呢?”
奥尔加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起尼古拉给她看的那些画面: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
耽误姑姑婚嫁,自此之后,周围的孩子都笑他的不祥,笑他的无用。
只可惜刘诗敏偏偏值得这份嘲笑,他在寒霜帝国修习的成绩也相当差。
所以,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了先一步承认失败,以此来保护自己不被拒绝伤害。
刘时恩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微,却被奥尔加看得清清楚楚——萨满的视力让她捕捉到刘时恩大人眼角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但刘时恩只是伸出手,替刘诗敏把包袱上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
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敲鼓磨出的茧,动作却很轻柔。
“没事的,我们的诗敏一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刘诗敏沉默了好一会儿。
土路上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早落的白桦树叶,在两人之间旋转。
自从父亲死后,姑姑将蒲山神堂枯萎的神树,换成了一样树龄白桦树。
白桦树,在萨满之间,不是传统的神树。
但韩城的朴明善大人说,思念的力量会让萨满更加强大。
听着刘时恩的话,刘诗敏只是咬紧了嘴唇。
父亲也经常这么和我说。
可是诗敏几乎一无是处,能走出什么路呢?
看着窘迫的刘诗敏,奥尔加想转过头去看尼古拉在哪里,想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见这些。
但她的身体无法移动,只能被迫站在这里,成为一个被允许的偷窥者。
刘诗敏最终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那些话。
只是向前一步,抱住了自己的姑姑。那个拥抱很笨拙,包袱隔在两人之间,让他的姿势显得别扭。
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刘时恩手里的油纸包被压变了形,酸辣的气息泄露出来,在暮春的空气中弥漫。
“谢谢您,姑姑。这么多年没有婚嫁,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
刘时恩的手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拍打着少年的后背。
那动作和敲鼓完全不同,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只是一个竭力想要给予安慰的侄子的姑姑。
“傻孩子,就是诗敏不是萨满,那也是时敏的孩子啊。”
时敏。
刘诗敏父亲的名字。
奥尔加看见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十六岁的少年,放开了刘时恩。
不是粗暴的推搡,是某种被烫伤后的本能退缩。
梦中的刘时恩似乎也发现了刘诗敏情绪的不对劲,她道了歉。
“对不起诗敏,提到你的父亲,让你伤心了吧。”
刘诗敏的眼眶红了,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把所有即将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堵回去。
“没有,姑姑,只是时候不早了。”
他鞠躬,角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