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
身后那片被怨气笼罩的土岗,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伏秋走得很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下的泥泞,看着泥泞中偶尔露出的野草。
我很久……没有这样走了。她轻声说。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伏秋摇头,那位白衣公子将我做成剑灵后,我便一直待在剑里。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剑不动,我也不动。
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想动一动,可动不了。
像被装进一个很小的盒子,四面都是墙,伸手就能碰到,可怎么也推不开。
顾云初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那把剑……伏秋的声音更轻了,被他放回了这座乱葬岗。
放回?
嗯。伏秋点头,就在我死去的地方,就在那个万人坑旁边。他埋了一道禁制,把剑藏在地下。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只记得泥土的气息,蚯蚓爬过的声音,树根一点一点长过来,又一点一点枯死。
我就那么待在黑暗里。
想不了事,做不了梦,连恨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可我已经死了,还能再死吗?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挺傻的,对吧?
顾云初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伏秋。
那位白衣公子,她问,是什么人?
伏秋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他出现的时候,我刚死。就是……刚被扔进坑里,刚咽气,魂还没散。
他站在乱葬岗前,撑着一把白伞,说——
她微微仰起脸,模仿那人的语气:
怨气冲天啊!
顾云初沉默片刻。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从尸体里弄出来。伏秋说,就是……这么一勾手指,我的魂就飘出来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怨,够深。做成剑,能杀很多人。
我说,我不想杀人。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可那笑容让我害怕。
他说,你再想想?
我想了想,说,我想杀那个老瞎子。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
他说,那个老瞎子早已经被冻死了。你杀不了死人。
我说,那我杀那些打我的人。
他说,他们打的人多了,被人报复也死了。
我说,那我杀那个把我赶出门的商人。
他说, 商人断人财路,被人砍死了。
我愣住。我说,那我该杀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谁也不用杀。你只要恨着就够了。
恨够了,自然有人来替你杀。
顾云初眉心微微一跳。
他这样说的?
伏秋点头。
他说完,就把我封进一柄剑里。
封进去之前,他摸了摸我的头,说——
好好恨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你走。
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
顾云初站在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大道,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
右边是一条山路,蜿蜒向上,没入云雾。
而正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白衣。
白伞。
伞面上绘着淡淡的墨竹,竹叶疏疏落落,像是随手点染。
那人站在三丈之外,微微笑着。
来了?
他说。
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
顾云初看着他。
看不清的修为境界。
你是谁?
顾云初问。
那人将伞抬高一些,露出整张脸。
剑眉,星目,唇边噙着笑意。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极好看。
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
我?他眨眨眼,我是把她做成剑灵的人。
他指了指顾云初身边的伏秋。
伏秋,好久不见。
伏秋怔怔看着他。
公子……
别这么叫。那人摆摆手,我当不起这声公子。
他将目光移回顾云初身上。
你把她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
她身上的怨,散了。
散了。
你做了什么?
顾云初沉默片刻。
让她看见了自己。
那人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让她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