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这句话,低声喃喃。
很多年前,我站在乱葬岗前,看她怨气冲天,心想,这怨够深,能做一柄好剑。
我把她封进剑里,对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你走。
那人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收起伞。
伏秋,他唤道,你还想杀人吗?
伏秋摇头。
还想恨吗?
伏秋又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伏秋想了想。
她转过头,看向顾云初。
我想跟着她。
跟着她做什么?
不知道。伏秋说,可我想看看,她说的那个世界里面的我。
那个世界——
我会蹲在村口看蚂蚁搬家。
我在阳光下笑着跑向娘亲。
我不用被人称骨,不用被人说命贱,不用被人卖来卖去。
我想看看那样的世界。
那人静静听着。
听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伏秋,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做成剑灵吗?
伏秋摇头。
因为你的怨太干净了。
干净?
别人的怨,是恨别人。恨别人害自己受苦,恨别人抢自己东西,恨别人挡自己路。
可你的怨——
你从头到尾,恨的都是自己。
恨自己命不好。
恨自己招来恶人。
恨自己让人说闲话。
就连死的时候,你瞪着眼,恨的也是自己——恨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遇上那个老瞎子。
他顿了顿。
这样干净的怨,太难得了。
顾云初迎着他的目光。
你究竟是谁?
那人笑了笑。
我叫谢无岸。
无岸的岸,无岸的无。
一个活得太久,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云初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活得太久。
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世上,只有活得足够久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用知道太多。谢无岸摆摆手,你只需要知道,伏秋的剑,我带来了。
他伸出手。
掌心凭空浮现一柄剑。
剑身漆黑,黑得像最深的夜。
剑柄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河流。
可那河流——
那河流是断的。
怨尽。谢无岸说,这是它的名字。
怨尽?
怨气尽了,剑就活了。
他将剑递向顾云初。
伏秋已经怨尽。这剑,该归你了。
顾云初没有伸手去接。
她看着那柄剑,看着剑柄上那道断开的河流纹路。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能带她去经历她想经历的世界,然后带走她。谢无岸说,我活得太久,走不动了。
等到了,剑就该给她。
顾云初沉默良久。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剑柄的那一刻——
那柄漆黑的剑,忽然亮了。
剑身上,那断开的河流纹路,开始流淌。
金色的,暖暖的,像阳光下的溪水。
伏秋——准备出发。
顾云初唤道。
伏秋眼眶红了。
这一次,流出的,是清澈的泪。
谢谢公子。她说。
谢无岸摇摇头。
不必谢我。
该谢的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雾散,像烟消,像梦醒。
谢无岸——顾云初唤他。
他转过头,最后一笑。
好好待她。
带她去看蚂蚁搬家。
带她去阳光下跑。
带她——
话没说完。
人已不见。
只剩那把白伞,静静插在地上。
伞面上,墨竹疏疏落落。
风吹过,伞微微晃动。
像有人在轻轻摇着。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
良久。
伏秋走过去,将伞拔起。
他走了。她说。
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顾云初想了想。
一个活得太久,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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