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灰黑色的砂石迅速褪色,化作一片苍白。远处叠嶂山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木屋、歪斜的篱笆、村口那棵老槐树——是他幼时生活的村落。
炊烟从屋顶升起,微风吹来柴火饭香。孩童在巷中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他真的回到了十五岁前的那个黄昏。
可他知道不是。
嘴角微微下压。
这不是现实。是幻境。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右手仍按在胸前黑碑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黑碑温润,运转正常。体力尚未恢复,伤口仍在渗血,呼吸略重,这些都提醒着他刚才的经历还未远去。正因如此,此刻的平静才更显诡异。
他右脚缓缓落地,稳住重心。就在双脚完全踩实的瞬间,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火光冲天。
木屋燃烧的噼啪声炸响耳畔,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血腥味钻入鼻腔,刺得他喉咙发紧。他看见母亲冲进屋内,将父亲推向角落柴堆,自己转身挡在门前。一头巨狼模样的妖兽跃上台阶,利爪挥落,母亲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口鲜血喷涌。
“娘!”他下意识喊出声,脚步猛地向前一步。
可下一瞬,画面重置。
一切回到炊烟袅袅的模样。
然后再次崩塌。
火起,狼至,母亲挡门,被撕咬倒地。父亲挣扎爬起,嘶吼着他的乳名:“寒儿!快跑!”话音未落,一只利爪贯穿胸膛,鲜血顺着妖兽指缝滴落。
重播。
再播。
每一遍的细节都更加清晰,母亲倒下时手指抠进泥土的模样都分毫不差。
叶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痛让他眼皮一跳。曾经在一次与妖兽的战斗中,他陷入绝境,精神几近崩溃,情急之下他用力掐自己,发现肉体的疼痛能让他短暂清醒,此后他便养成了这个习惯——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用肉体的痛压制精神的乱。
他闭眼,试图隔绝画面,可声音仍在耳边回荡。母亲的哀嚎,父亲的呼喊,妖兽的低吼,交织成一张网,将他死死缠住。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救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村长!”
他猛地睁眼,眼中布满血丝。
“我救不了过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但我能斩断未来之惧。”
他说完,双手压向胸前黑碑,不是引导吞噬外界源气,而是将体内翻涌的情绪——悲恸、悔恨、无力、愤怒——全部逼向黑碑。
黑碑微震。
这并非它本有的能力。它只能吞噬实体之物:精魄、功法、源气结晶。情绪无形,不属于其范畴。但或许是叶寒强烈的意志与黑碑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此刻,它竟微微发热,像是饮下浊酒,碑体传来一丝温热反馈。
有效。
他咬牙,继续催动意志,将那些不断涌出的记忆碎片、情感浪潮,尽数导向黑碑。每一次推动,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灵魂。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在切割他的灵魂,但他依然死死地坚持着。
幻境开始波动。
画面加速闪现。父母临终的眼神齐齐转向他,嘴唇开合,无声呼喊:“寒儿……救我们……”
同时,脚下大地裂开,无数枯手从裂缝中伸出,死死拉扯他的脚踝,冰冷刺骨,直透骨髓。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后退。
双目赤红,却不再闪避。
泪水从眼角滑落,划过疤痕,滴在焦土上。
“我记住你们的模样。”他声音极轻,却句句清晰,“但我不再被困在这里。”
双手猛拍地面。
黑碑轰然运转,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响应,而是随着他的意志,主动张口,将最后一波心魔情绪尽数吸入。
轰!
幻境如镜面碎裂,光影四散,天地恢复原状。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残破衣衫。眉骨旧伤因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肋侧伤口再度裂开,血流不止。
片刻后,他撑地站起,抹去脸上泪痕与血污。
眼神清明如洗。
他抬头望向前路。苍茫山影依旧隐于云雾深处,玄荒之巅遥不可及。他知道,刚才那一关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考验的开始。
真正的敌人,未必手持刀兵。
有些战斗,无声无息,却更能蚀骨穿心。
他迈出一步。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二步。
第三步。
步伐虽缓,却无比坚定。
身后,灵气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