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长又沉,从东边传到西边,从城头传到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硬生生拽起来。
李破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墙上那把木刀,刀柄上的绳子磨得起了毛,攥在手里涩涩的,可他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楚怀城推门进来,铠甲已经穿好了,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舅,是不是党项人来了?”
楚怀城看着他。
这孩子衣裳还没穿齐整,头发也散着,可眼睛亮得像刀锋。“来了。几千骑,天亮就到。”
李破虏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我也去。”
楚怀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看了他一眼。“跟上。别掉队。”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弓箭手排在垛口后面,箭壶斜挎在腰上,手指搭在弓弦上,眼睛盯着西边的戈壁。
长枪兵蹲在后面,枪杆靠在肩膀上,枪尖朝天,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铁做的树林。
董璋站在最高处,手按在刀柄上,脸绷得紧紧的。
白狐站在他旁边,还是那身灰白色长袍,手里没拿铜钱,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李破虏跟着楚怀城上了城头,站在垛口后面,踮起脚尖往外看。
戈壁滩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能听见声音。
“舅舅,我听见马蹄声了。”
“从多远来的?”
李破虏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很远。可越来越近。”
楚怀城把他拉到身后。“别乱跑。跟着我。”
李破虏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天亮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
戈壁滩上出现了一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变成一片移动的黑潮。
马蹄声不再是闷响,是轰隆隆的雷,从地面滚过来,滚进每个人的胸膛里。
董璋拔出刀。“弓箭手准备!”
几百张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破虏站在楚怀城身后,从舅舅胳膊底下钻过去,看见了那片黑潮。
那些骑马的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手里举着弯刀,嗷嗷叫着往这边冲。
“舅舅,他们喊什么?”
“喊杀。喊抢。喊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别管他们喊什么,你只管看着前面。”
董璋的刀往下劈。“放!”
箭像蝗虫一样飞出去,落在黑潮里,溅起一片血花。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有人连人带马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可黑潮没停,继续往这边涌。
“舅舅,他们不怕死吗?”
“怕。可他们更怕退。退了,回去也是死。”
第二轮箭飞出去。
第三轮。第四轮。
黑潮涌到城墙下面,开始往上爬。
云梯架在垛口上,钩子咬住墙砖,那些穿皮袍的人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弓箭手退后,长枪兵上前,枪尖对着垛口,谁爬上来就戳谁。
李破虏看见一个人从云梯上翻过来,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楚怀城一刀劈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掉进城墙下面的尘土里。
又一个人翻过来,又被劈下去。
“舅舅,你杀了几个了?”
楚怀城没回头。“数不清。别说话,看着后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楚怀城的刀劈得快,可爬上来的人更快。
李破虏握紧木刀,站在舅舅身后,手心全是汗。
“舅舅,我能帮忙。”
“别动。”
一个党项人从侧面翻上来,没人挡住,举着刀就往楚怀城背上砍。
李破虏冲上去,木刀砸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痛叫一声,刀掉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抓李破虏的衣领。
“小崽子!”
李破虏往后一缩,木刀又抡起来,砸在那人脸上。“你才是小崽子!”
那人从垛口翻下去,摔在地上,不动了。楚怀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动的?”
“他要砍你。”
“砍我的人多了,你每个都挡?”
李破虏攥紧木刀。“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再说。”
楚怀城没再说话,只丢下一句。“跟上。”
李破虏跟着舅舅,沿着城墙往西跑。
那边打得最凶,云梯架了好几架,党项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守城的士兵有的倒下了,有的还在撑着,有的刀都砍卷了,用枪戳,用拳头砸,用牙咬。
李破虏看见一个士兵被砍中肩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