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看不出邢皓此刻的愤怒与对自己的不满?只是他心中自有坚持与考量,有些话,在眼下这种情势与邢皓这般状态下,说了也是徒增嫌隙。
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马长老,此时呵呵一笑,上前一步,圆润的脸上堆起看似和善的笑容,先是对着邢皓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亲昵:“少主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他称呼邢皓为“少主”,而非寻常的“师侄”或“真传”,其中亲疏,不言自明。
这马长老祖上便是邢家仆役出身,虽然后来踏入仙途,甚至成就紫府,但世代受邢家恩惠庇佑,早已将自身与邢家捆绑一体。他天赋毅力皆是不凡,苦修不辍,前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寻求突破,终在不久前成功晋升紫府八品。
一接到邢无极寿元将尽,才结束游历,日夜兼程赶回长陵,只为辅佐邢皓,稳住邢家在正法殿、在长陵的地位。
他见邢皓因钱长老一句话便如此失态,心中暗叹。这位少主,平素做事周全。但每每涉及那张钰,便极易方寸大乱。但无论如何,他是看着邢皓长大的,对邢家更有难以割舍的归属感。
上古邢家也曾是上清一脉中的显赫大族,为道统征战,子弟凋零甚巨,传到今日,血脉几乎只剩邢无极这一支。若此番失了正法殿主之位,以邢皓的心性与能力,恐难再撑起邢家门楣,衰败几乎可以预见。这是马长老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
“钱师弟也是一时情急,言语欠妥。”马长老先打了个圆场,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务之急,绝非争论该请示谁,而是如何确保少主您,能顺利、平稳地坐上那殿主之位!”
邢皓听到“殿主之位”四字,精神一振,连忙收敛怒容,急切问道:“马叔,那你快说,我该如何是好?老祖他……他明显属意张钰!如今张钰回来,我这殿主之位,岂非危矣?”
马长老眼中精光闪烁,捋了捋颌下短须,缓声道:“少主莫慌。家主他即便属意张钰,但殿主传承,非是一家一姓之私事,关乎整个正法殿乃至长陵未来。须得名正言顺,更需门内共识。少主您这些年来,代行殿务,兢兢业业,未有差池,此乃有目共睹。您更是正法殿名正言顺的唯一真传,修为亦已登临紫府,无论从礼法、从功绩、从修为,继承殿主之位,皆是顺理成章。纵是家主,若无充分理由,亦不能轻易废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丝冷意:“故而,当前要害,并非与家主争执,亦非坐等张钰回归后再行计较。而是要设法‘解决’掉张钰这个麻烦,要让他失去竞争殿主之位的资格。”
“解决掉张钰?”邢皓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又被犹豫取代,“马叔,他毕竟也是真传弟子,名录上清仙篆……若用激烈手段……”他虽恨张钰入骨,但直接下死手的后果,他并非完全不懂权衡。
马长老闻言,知道邢皓误会了,失笑摇头:“少主误会老朽之意了。同门相残,乃宗门大忌,我正法殿执掌刑律,岂能知法犯法?我长陵正值多事之秋,不能内斗?更何况,烈阳真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邢皓一愣:“那马叔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马长老眼中算计之色更浓,“让他‘合理’地失去资格,无法参与殿主之争。只要拖到家主仙逝,少主您正式举行继任大典,昭告内外,尘埃落定之后,木已成舟,即便他张钰再有通天本事,也难翻起大浪了。”
邢皓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马叔,具体该如何操作?我现在心烦意乱,实在没有头绪,还请马叔教我!”
马长老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此事,我们不能亲自出手,以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最好,是假手他人。”
“外人?”邢皓疑惑。
“不错。”马长老点头,缓缓吐出三个字,“后土峰,石重。”
邢皓先是一怔,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醒悟过来,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神色。
一旁的钱长老,自始至终沉默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他嘴唇翕动,几次想要开口劝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马长老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已似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钱师弟,”马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正法殿的老人。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这殿主之位,将来落入他脉弟子之手?我们在此谋划,并未避讳于你,是信得过你。希望师弟你……能明白其中利害,以大局为重。”
邢皓也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钱长老,那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与隐隐的逼迫。
钱长老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此刻若再出言反对,便不仅仅是“不识时务”,更是彻底站到了邢皓与马长老的对立面。届时,恐怕在正法殿立足都难。
他心中长叹一声,泛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哀。缓缓低下头,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近乎叹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