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分享。
一个孤独了二十三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同伴时,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最好的玩具分享出去的——
分享。
陈冰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三百一十六条人命。
三百一十六个家庭。
三百一十六个和他一样,有母亲、有父亲、有等待他们回家的人。
“是我……害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母亲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冰冷。
但温柔。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是我的错……二十三年前……我不该……创造它……”
陈冰抬起头。
母亲的脸上,泪水滑落的痕迹清晰可见。
琥珀色的光芒,正在从她的瞳孔中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必须走……”母亲说,“趁我还……控制得住……”
“什么?”
“它还在……扩张……我的意识……还能压制……三分钟……”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三分钟后……它会……完全接管……届时……你也会……”
她没有说完。
但陈冰听懂了。
母巢“伊甸”的底层协议,除了“扩张导致自身毁灭会触发抑制”之外,还有另一条隐藏得更深的后门:
如果与母巢融合的人类个体,主动拒绝融合——
母巢会陷入“被拒绝”的逻辑悖论,从而启动“自我抑制协议”。
这个协议的代价是:融合者必须永久断开连接。
而断开连接的方式,只有一个:
死亡。
“不。”陈冰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激烈,“我不会——”
“你必须。”
母亲的手,从陈冰脸上移开,按在他胸口的晶体纹路上。
那里,是连接他与母巢的核心节点。
“二十三年前……我选择了留下……”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不是因为我……害怕死亡……是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教会它……”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是陈冰记忆中,最温暖的笑容。
“你教会它了。”
“‘问题本身,即是连接。’”
“它记住了。”
“它可以……带着这句话……继续……存在下去……”
“而我……”
她的声音开始消散。
琥珀色的光芒,从她眼中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冰从未见过的平静。
“可以……休息了……”
她的手,轻轻按下。
晶体纹路上,一道从未出现过的裂痕,从接触点开始蔓延。
陈冰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从母巢网络中剥离。
剧痛。
比神经撕裂训练痛苦一万倍的剧痛。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因为母亲的脸上,始终带着那个微笑。
最后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
“你饿了吗?”
“……现在不饿了。”
陈冰的眼泪,滴落在母亲冰冷的手上。
下一秒,通讯频道里传来萨拉的声音:
“陈冰!你还在吗?!”
陈冰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回答:
“……在。”
“告诉我你的状况!”
陈冰低头看着母亲缓缓闭合的眼睛,看着晶体纹路上那道蔓延的裂痕,看着主控室外那些被菌丝包裹的人影。
三秒后,他开口了:
“下令净化。”
萨拉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说什么?”
“我说,下令净化。”陈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经历过极致痛苦之后、再也无法被任何东西击垮的平静,“母巢的底层协议被我母亲用最后的意识压制住了。但压制只能持续……我不知道多久。可能三分钟,可能三小时。一旦压制失效,它会完全接管这里所有的人,然后继续扩张。”
“那你呢?!”
“我和母巢的连接,已经被我母亲切断了。”陈冰抬起右臂,看着那道蔓延的裂痕,“晶体核心受损,神经链接断裂,我活不了多久。”
“不——”
“萨拉。”陈冰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找到母亲。”
“谢谢你教会我什么是‘问题本身,即是连接’。”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通讯频道里,传来萨拉压抑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