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云轻轻点头:“是,永徽年间,他曾在户部任过员外郎,后来外放,历任数州,三年前调任汴州刺史,风评尚可。”
“那就去汴州吧。职位嘛,从五品的刺史府长史,如何?”
李贞一锤定音,“位在司马之下,别驾之上,是刺史重要佐官,州中军政、经济、司法、教化诸事皆可参与,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担实际干系。既能让显儿接触实务,又有个缓冲。”
刺史府长史,乃一州上佐,地位不低,但又非主官,正适合历练。
柳如云知道,这已是李贞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既能满足儿子历练的愿望,又尽可能给予了保护和适当的起点。
她心中稍安,对李显道:“还不谢过你父皇。”
李显大喜,连忙离座,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臣谢父皇恩准!定不负父皇、母妃期望!”
事情就此定下。调令很快从吏部发出,程序走得很快。
离京前几日,李贞在批准李显外放的文书上,用朱笔添了一句:“可便宜行事,然事涉重大,仍需呈报。”这既给了儿子一定的自主空间,又划下了明确的边界。
李显去两仪殿向皇兄李弘辞行。李弘对这个肯踏实做事的弟弟一向颇多照拂,勉励一番后,赐下一块做工精巧的紫铜令牌,正面刻着“齐王”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编号。
“此乃‘密匣’之令,与为兄案头那匣子同制。在外若遇紧要难决、或需直陈之事,可用此令通过驿传密匣系统直达御前。慎用,但不必惧用。”
“臣弟谢皇兄!”李显郑重接过令牌,感受到兄长沉甸甸的信任和回护之意。
他又去寻二哥李贤。
李贤正在自己那间堆满了各种奇怪零件、图纸、模型的屋子里埋头画着什么,听说弟弟要外放,放下笔,挠了挠头,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半天,掏出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塞给李显:
“喏,这个给你。我自己琢磨着改的,比工部发的那些好用。到了地方,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河道、桥梁、屋舍,可以照着画下来,寄回来我瞧瞧。”
李显打开,里面是一套特制的绘图工具:带有刻度的直角曲尺、可伸缩的圆规、数支不同硬度的炭笔,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铜制比例尺。他心头一暖,知道这是二哥的宝贝,用力点点头:“多谢二哥!我一定好好用。”
离京前夜,柳如云将李显唤到自己房中,摒退了所有宫女内侍。烛光下,她亲手为儿子整理行装。其实这些自有宫人和王府属官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衣物是否厚实,常备药品是否齐全,书籍文具是否妥当。
“此去汴州,舟车劳顿,要照顾好自己。饮食要当心,不可贪凉。身边带了太医,若有不适,立刻诊治,不可逞强。”
柳如云一边将一件夹袍叠好放入箱中,一边细细叮嘱,“公务上,多看,多听,多问,少说。你年纪小,身份又特殊,地方上那些人,当面定然恭敬,背后如何想,却未可知。
遇事多思量,拿不准的,宁可缓一缓,问问高刺史,或是写信回来。你父皇许你‘便宜行事’,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莽撞。”
“是,儿臣记住了。”李显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为自己忙碌,鼻尖有些发酸。母亲是内阁首辅,每日要处理多少军国大事,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母亲一样,为他操心这些琐碎小事。
柳如云将最后一件披风放好,直起身,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抬手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有些凉。
“显儿,你记住母妃八个字:勤勉、务实、多思、慎言。你不比寻常官宦子弟,你姓李,是天家血脉。”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很柔和,却字字清晰,“你的一言一行,不只关乎你自身荣辱,更关乎朝廷体面,关乎你父皇、皇兄,还有你那些兄弟们的名声。
我们不盼你此去立时做出多大政绩,只望你平平安安,脚踏实地,学有所得,长些真正的见识和能耐。如此,便不负此行,不负你身上流的血。”
李显看着母亲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不舍,还有那深切的期望,心头滚烫,重重跪下,叩了一个头:“母妃放心,儿臣定牢记教诲,勤勉任事,体察民情,绝不敢倚仗身份胡为,绝不辱没门风,不让父皇、母妃失望。”
柳如云的眼圈到底还是红了,她强忍着,从袖中取出一支用旧的紫毫笔,笔杆已被摩挲得光滑,笔毫也秃了不少。她将笔轻轻放在儿子手中。
“这支笔,是母妃初入户部观政时所用,跟随我多年。笔秃了,墨却未干。今日给你,望你时时勤勉,以补年少经验之不足。”
李显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旧笔,紧紧握住,重重点头。
次日,齐王李显轻车简从,只带了必要的护卫、两名属官、一名太医和几个贴身侍从,离开了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