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队仪仗,没有奢华的排场,就像任何一个寻常赴任的年轻官员。
一路东行,过郑州,入汴州地界。初夏的田野,麦浪已泛起微黄。沿途所见,有屋舍整齐的村落,也有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劳作。
车马经过市镇,能听到喧嚣的叫卖声,也能看到蹲在墙角乞讨的孤老。这一切,与洛阳的繁华、宫廷的肃穆截然不同,鲜活而又复杂地展现在这位少年亲王面前。
抵达汴州治所浚仪城,刺史高谦果然率领州中主要属官在城外迎接。礼节一丝不苟,周到客气。
高谦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儒雅的中年人,说话不疾不徐,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只在介绍州中情况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李显年轻的面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齐王殿下远来辛苦,下官已在馆驿备下薄酒,为殿下接风。殿下且先歇息,州中一应文书案卷,下官已命人整理,稍后便送至殿下处,供殿下阅览。”高谦拱手道。
“有劳高使君。”李显依礼回谢,言行举止尽量符合一个初来乍到、虚心学习的年轻官员身份,既不过分谦卑,也无天家骄矜。他牢记母亲“多看多学,少出风头”的叮嘱。
接下来的日子,李显便以长史的身份,在刺史府中开始了他的历练。
高谦并未因他身份特殊而将他供起来,而是真的将一些不那么紧要却又涉及方方面面的公务分派给他,比如核对部分夏税簿册,审阅一些往来公文,参加州中的晨会,听取各曹汇报。
数日后,李显第一次跟随高谦升堂,旁听审理一桩民间田产争讼。
原告是个干瘦的老汉,姓陈,声称邻居王二侵占了他家田头三尺宽的垄沟。被告王二是个黑壮的汉子,梗着脖子说那垄沟历来便是两家共用,陈家祖上还曾以此沟为界,让出过一尺。
双方各执一词,都找了乡邻作证,证人们说法也不一,有的偏向陈家,有的帮王二说话,还有的含含糊糊。公堂上吵吵嚷嚷,各说各的理。
高谦端坐堂上,听着双方和证人的陈述,偶尔发问,语气平淡。李显坐在侧后方的书记席位上,面前铺着纸笔,负责记录堂审要点。
起初,他还觉得这案子简单,看那王二言辞粗鲁,面目凶悍,便下意识觉得是他欺压邻舍。
可听着听着,李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陈家老汉虽看似可怜,但提及多年前的田契细节时,眼神闪烁,语焉不详。王二虽粗鲁,但提到当初陈家让地一事,却有另外两个老证人佐证,时间、人物都能对上。
高谦问及当年丈量田亩的里正,那老里正早已过世,其子也被传来,却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当年父亲办事,他年纪小,记不清了。
案子审了小半个时辰,越审越乱。李显听着那些琐碎的争吵、前后矛盾的证词,只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几次想开口,按自己的直觉判断,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想起母亲“慎言”的叮嘱,想起高刺史那平静无波的脸,想起这看似简单的田土之争背后可能牵扯的乡里人情、陈年旧账。
最终,高谦并未当堂宣判,只是将双方暂时分开,命书吏将今日堂上证词整理清楚,三日后再审。宣布退堂。
回到后衙,李显心中烦闷,又有些茫然。他本以为凭自己所学,至少能看出些端倪,没想到真面对这些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竟觉得无从下手。
他在回廊下站了片刻,看到那位负责刑名的老司法参军正夹着一摞卷宗走过,心念一动,快步追了上去,拱手道:“张参军留步。”
张参军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花白的胡须,见是齐王,连忙停下还礼:“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李显态度诚恳,“方才堂上那桩田土讼案,我听得有些糊涂,想向参军请教一二。此类纠纷,通常如何判断?我看双方似乎……各有道理?”
张参军显然有些意外,这位年轻亲王竟会主动向他这个老刑名请教这等琐碎案子。
他打量了李显一眼,见对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便捻了捻胡须,道:“殿下垂询,下官便唠叨几句。此类田土细故,最是难断。
因时日久远,人证物证往往不全,双方又各执一词。表面看是争地,实则常常牵扯旧怨、人情,甚至家族面子。
今日这案子,陈家看似势弱,但其子前年曾与王家因水源有过争执;王家那王二,虽粗蛮,但其堂兄是乡中耆老,颇有些声望。
高使君不当堂决断,正是要再查访,既要看田契旧档,也要暗中访查乡里真正知情的老者,看看当年陈家让地之事是否属实,那垄沟旧界究竟何在。
有时候,是非对错倒在其次,如何判罚能让双方勉强接受,不再继续纠缠,息事宁人,不使乡里失和,才是地方官要考虑的。”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