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听得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判案,不仅要明是非,还要顾人情,求安稳?这与他读过的那些律法条文、圣贤教诲,似乎有些不同。
“那……若查不清旧档,也访不到实情呢?”他忍不住问。
张参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淡泊:“那就只能‘和稀泥’了。寻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或令其各让一步,或从别处稍作补偿,再请乡中耆老、有德望者出面说和。
只要不再闹上公堂,便算结了。地方治理,尤其是这等民间细故,有时候,‘了事’比‘断个分明’更要紧。当然,大是大非、命盗重案,自当另论。”
李显默然,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户被打开了,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洛阳见闻截然不同的、更加复杂微妙的世界。他对着张参军郑重一揖:“多谢参军指点,显受益匪浅。”
张参军连忙侧身避过,连道不敢,但看向李显的目光,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殿下年少有为,肯虚心下问,实乃汴州百姓之福。日后若有疑问,下官知无不言。”
当晚,李显在驿馆的灯下,铺开信纸,提起了母亲给的那支秃笔。笔毫虽秃,蘸墨却依然顺畅。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母妃大人:儿已平安抵达汴州,诸事顺遂,身体康健,毋劳远念。刺史高公及州中僚属,皆谦和干练,对儿多有照拂。今日儿随高公升堂,观审一田土争讼之案,初觉琐碎烦乱,难辨是非。
退堂后,儿忆及母妃‘多思、慎言’之训,未敢妄断,特向州中老刑名请教。方知地方治事,除明律法、辨曲直外,尚需体察人情,权衡乡议,以求息事宁人,安定地方。
儿往日所学,多为空泛道理,今始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之真意。纸上得来终觉浅,诚不我欺。儿必当谨遵母训,勤勉务实,多看多学……”
他正写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地报着时辰:“咚——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显停下笔,侧耳倾听。更夫的声音渐行渐远,没入汴州城的夜色中。这里没有洛阳宫城的钟鼓声,只有这陌生城池的夜晚独有的、带着些市井烟火气的打更声。
他提起笔,继续写道:“……汴州夜凉,不知洛阳天气如何?母妃日夜操劳,万望珍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少年初次离巢的见闻、困惑与思念,缓缓诉于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