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学院那帮年轻人,有太上皇支持,舍得用料,反复试错,才慢慢摸到门道。旁人想学,没那个本钱,没那个耐性,没人指点,太难。”
崔构默默点头。他想起家族中几个经营田庄、作坊的子侄,前几日还来信抱怨,说如今想买好的新式农具、织机,价格昂贵不说,坏了还不好修,非得请工学院出来的人,或者“招商局”旗下的匠户,工钱高得很。
自家养的工匠,打打传统农具还行,面对这些新玩意,两眼一抹黑。
送走方员外郎,崔构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烛光摇曳,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铺开纸,提笔给族中几位主事的长辈写信。
信中提到,可考虑选派族中“聪慧机敏、对杂学有兴趣”的旁支或庶出子弟,不必非要走科举正途,可尝试进入国子监新设的“算学”、“格物”选修班,或者,干脆私下聘请可靠的工匠为师,学些实在手艺。
“不求其精,但求其懂。未来家业,或需此类人物打理。”
几乎与此同时,在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家族的内部,也发生着类似的讨论和转变。只是方式略有不同。
清河崔氏在洛阳有一处靠近南市的绸缎铺,生意一直不错。近来,他们主动找上了“皇家招商局”旗下的一家大型织造工坊,提出合作。
崔氏出地、出部分资金,并利用其销售网络,招商局出技术、出管理、出大部分资金,合股开设一家新的、采用新式蒸汽织机的绸缎工坊,利润按股分成。
谈判颇为顺利,新的“清河-皇家合记织造坊”已经开始筹建。崔家的管事发现,和招商局的人打交道,虽然规矩多、账目清,但效率高,计划周详,让人放心。
范阳卢氏则走的是另一条路。卢氏传承悠久,家中藏书极丰,其中不乏前代祖辈收集或编撰的“方技”、“数术”、“农工”类典籍,很多都束之高阁,蒙尘已久。
卢氏当代家主卢承庆,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儒雅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花了几天时间,在家族藏书楼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翻出了一批落满灰尘的书卷。
其中有一本前隋时某位喜好机械的祖先留下的手稿,名为《河工器械图说》,里面用粗糙但清晰的线条,描绘了几种水车、闸门、渡槽的结构,还附有简单的尺寸和说明。
卢承庆拿着这本发黄的手册,在书房里踱步良久。献出去?这是家族旧藏,虽非经史子集,但也是祖先心血。
而且,献予朝廷,能换来什么?不献?放着也是落灰,如今朝廷明显鼓励“实学”、“技艺”,万一被对头家抢了先……
他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天后,这本《河工器械图说》被精心抄录了一份副本。
又过了几日,在一次与几位致仕老友的茶会中,卢承庆“偶然”提及家中整理旧物,发现些前代杂书,不知有无价值。
其中一位与现任工部尚书赵明哲有旧的老友,表示感兴趣,借去“随便看看”。这一借,就再没还回来。
老友将抄本“转呈”给了赵明哲。赵明哲拿到手,翻开一看,眼睛就亮了。
他是工程大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几种利用齿轮组传动、改变力臂省力的水车设计,以及一种巧妙的叠梁闸门结构,虽然粗糙,但原理颇有巧思,稍加改进,完全可以用在现今的水利工程中,提高效率。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抄本进宫求见太上皇李贞。
清晖殿侧殿的书房里,李贞仔细翻阅着那本《河工器械图说》的抄本,手指在那些古朴的图样上轻轻划过。
“有点意思。”李贞抬起头,看向赵明哲,“虽是前朝旧物,思路却巧。尤其是这闸门,分段启闭,省力且稳妥,可用于漕渠关键之处。卢家……范阳卢氏?”
“正是。”赵明哲躬身道,“此书乃卢氏家藏,卢承庆公‘偶然’发现,经由他人之手转呈于臣。臣以为,其中确有可取之处。卢公此举,或有意交好朝廷,顺应新政。”
李贞笑了笑,将抄本放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世家千年,底蕴还是有的。只是过去,这些杂学奇技,不入他们法眼,藏在故纸堆里蒙尘罢了。”
他转过身,对赵明哲道:“堵不如疏。世家千年积累,未必全是糟粕。若能引导其力用于正道,取其藏书、技艺、财力、人力,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告诉卢氏,献书有功,朝廷记得。若有族中子弟,对工营造、水利、算学等实学有兴趣,愿入将作监或工学院学习、做事,可择优录用,一视同仁。”
赵明哲心领神会:“臣明白。朝廷示之以宽,导之以利,则观望者必众。”
消息没有正式诏告,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世家圈子里传开。卢氏献书,得太上皇嘉许,并得了“子弟可择优录用”的许诺!
虽然只是“择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