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锦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蜡黄的脸深陷在枕头里,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脱皮,只有胸脯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勉强维系。
太医署令亲自带着最好的参茸,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吊着这口气。回天乏术,这四个字写在每个太医的脸上,也写在帝师杜恒越来越黯淡的眼中。
杜恒依旧日日守在榻前,他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边已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他不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换上了一身素色深衣,坐在脚踏上,握着李孝那只瘦骨嶙峋、冰凉的手,仿佛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一些。
他有时低声读些李孝少年时喜欢的诗文,有时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李孝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涣散的,茫然地掠过杜恒焦虑的脸,掠过床顶繁复的雕花,没有焦点。他不再说话,只是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像破旧的风箱。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神都城内定然是火树银花,人潮如织,欢声笑语能传到九霄云外。上阳宫里,却只有风声呜咽,穿过殿宇的缝隙,带来远处隐约的、模糊的爆竹声响,更添寂寥。
子时刚过,守岁的更鼓遥遥传来。床榻上,李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杜恒连忙扶他起来,用帕子去接。帕子上落下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咳了一阵,李孝的喘息反而平复了些,眼神竟奇异地清明了片刻。他转动眼珠,看向杜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杜恒连忙凑近:“殿下,您想说什么?”
李孝的视线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杜恒,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老师,我……我看见皇宫的灯,好多灯,真亮啊……”
杜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知道,李孝说的是几年前,他还是皇帝的时候,皇宫每逢上元,也会张灯结彩,宴请属官,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帝。
“人人都跪着,叫我……皇帝陛下……”
李孝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皇叔……皇叔也来了,他夸我文章写得好……”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灯灭了,好黑,好冷……”
“太原郡公说,能帮我把灯再点起来……”
“错了,都错了……灯点不亮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眼中的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握在杜恒手里的那只手,轻轻一颤,然后彻底松弛下去,再无动静。
杜恒僵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颤抖着手,去探李孝的鼻息。
指尖一片冰凉,再无丝毫温热的气息。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神都城的灯火与喧嚣,与此处彻底的死寂,隔着一道宫墙,却像是两个世界。
杜恒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顺阳王李孝,薨。年仅二十一岁。
消息在次日清晨,递进了贞观殿。
李贞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听完内侍低声禀报,他拿着银箸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脆腌黄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直到将那片黄瓜吃完,又喝了一口粥,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按亲王礼制,着礼部、宗正寺、内侍省会同办理。谥号……朕想想。”
他没有太多犹豫,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愍。
“在国逢难曰愍,使民悲伤曰愍。”他将纸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监,“拿去给礼部和翰林院议一议,若无不妥,便用这个。丧仪从简,但不可失礼。墓址……选在昭陵近处,找个安静些的地方。不祔太庙。”
内侍监躬身接过,小心地问:“陛下和太上皇,是否亲临……”
李贞摆摆手:“让皇帝辍朝三日,遣使祭奠即可。朕与太后,便不去了。让……弘儿、贤儿他们兄弟几个,代朕与太后去致祭吧。宗室那边,”他略一沉吟,“让韩王元嘉主持。”
“是。”内侍监领命而去。
旨意传出,朝廷内外波澜不惊。对李孝这个被废黜、幽禁数年的皇帝,大多数朝臣的记忆已经模糊,情感更是淡漠。
他的死,就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只有少数经历过贞观末年和永兴初年那些惊心动魄变故的老臣,会在无人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但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