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李贞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紫檀木的宽大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但显然没在看。
武媚娘也在,她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玉梳,在梳理着长发,神情沉静,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上皇,太后。”程务挺单膝跪地,甲叶轻响,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臣奉命抓捕沈天河,迟了一步。沈天河……悬梁自尽了。这是在他书房找到的遗书。”
他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筒。内侍上前接过,检查了火漆,打开,取出里面一张薛涛笺,恭敬地放到李贞面前的书案上。
李贞没立刻看,目光落在程务挺脸上:“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夜,臣等抵达前约莫一个时辰。尸体尚有余温。”程务挺语速很快,“现场已封锁,其家眷仆役全部控制。经初步查看,确是自缢,现场无打斗痕迹。”
他顿了顿,“但是……他的遗书内容,颇为刁钻、毒辣。且沈天河之子沈纶,时任宋州司马,闻听其父‘死谏’,反应……过于平静,已在暗中处置洛阳家中细软。”
“刁钻、毒辣?”李贞这才拿起那页纸。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隐隐香气。字迹工整,甚至透着股清矍风骨,正是沈天河那手颇负盛名的行楷。
内容不长,李贞很快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将纸递给了旁边的武媚娘。
武媚娘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牝鸡司晨,妇人干政”八字时,她修剪精致的眉毛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看完,将纸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在那八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一心为公,以死明志的忠臣模样。这盆脏水,泼得倒是娴熟。”
李贞没接这话,转向程务挺:“你怎么看?”
程务挺抬起头,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气:“回太上皇,臣觉得蹊跷。其一,时机太巧。我们刚拿到侯景明口供,他便‘及时’自尽,断了线索。
其二,沈天河此人,臣虽接触不多,但也知他素来惜命恋栈,当年被罢官,还曾多方奔走求情,不似这般刚烈决绝,敢以死相谏之人。其三,这遗书……”
他犹豫了一下,“字迹确是他的,但言辞过于激烈工整,倒像是早有准备,而非临时起意。其四,其子沈纶的反应,不合常理。父死,纵是‘死谏’,也该悲恸,而非急着处理家产。”
“慕容呢?”李贞问。
“慕容尚在沈府,亲自带人复勘现场,搜寻可能遗漏的线索。”程务挺说道,“她让臣先将遗书和消息送回。”
李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看来,是条老狐狸,也够狠。”李贞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冰碴,“知道自己暴露,便来个金蝉脱壳,死无对证,顺便还想在身后搏个‘直臣’清名,恶心朕,恶心太后,恶心新政。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玄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
“他以为,人死了,线就断了?笑话。”李贞停下脚步,看向程务挺,“侯景明那边,还挖出什么没有?”
“侯景明交代,沈天河并非事必躬亲,很多具体事宜,是经一个中间人联络。此人身份神秘,侯景明只知沈天河称其为‘洛阳城中的贵人’,具体是谁,他也不知。
联络多用暗语或口信,很少留下文字。沈天河似乎对此人颇为忌惮恭敬。”
“贵人?”李贞冷笑一声,“能在洛阳被称为‘贵人’,还能让沈天河这老东西忌惮的,不多。继续审,撬开侯景明的嘴,让他把知道的关于这个‘贵人’的所有细节,一点不落全吐出来。”
李贞眼中寒光一闪,“沈天河那个儿子沈纶,给朕盯死了。他要去哪,见什么人,变卖的家产去了哪里,一笔一笔都给朕查清楚!
还有,那封遗书和现场,让怀英亲自去一趟洛阳,会同慕容,给朕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再查一遍!朕不信,他能死得这么‘干净’,一点尾巴都不留!”
“臣遵旨!”程务挺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去吧。”李贞摆摆手,“告诉怀英和慕容,不必顾忌,放手去查。朕倒要看看,是哪路‘贵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搅风弄雨。”
程务挺起身,正要退出,李贞又补了一句:“沈天河‘死谏’的消息,暂时压一压。他既然想搏身后名,朕偏不如他的意。对外就说……沈天河年老病故,着地方官酌情抚恤。他儿子沈纶,丁忧去职,守制在家。”
程务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麻痹对方,也是避免那封遗书内容过早流传,引发不必要的清议风波。他躬身:“臣明白。”
程务挺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武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