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抬。
“有些眉目,但尚有疑点。”慕容婉的声音清冷平静,如同她的人,“狄大人亲自复勘了沈天河‘自尽’的现场。梁上灰尘有新鲜擦痕,与绳印吻合,上吊应是属实。
但脚下的凳子,其倾倒方向和角度,经狄大人反复模拟,与沈天河的身高、上吊时的受力略有出入,更像是被人踢倒,而非自己蹬倒。
另外,其书案上砚台内的墨,与遗书所用之墨,质地色泽有细微差别。遗书所用墨,似乎更佳,掺有少量金粉,非沈府常用之物。”
李贞放下了手中的简报。
慕容婉继续道:“其子沈纶,在接到其父‘病故’消息后,于宋州任上‘悲痛’上书,请求丁忧。
同时,他通过其妻族,正在秘密变卖洛阳、宋州等地的几处产业,所得银钱,正在通过多家商号,分散汇往……江南东道的明州(宁波)。”
“明州?”李贞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是出海的口岸。他想跑?还是……想送钱出去?”
“臣已派人严密监视沈纶及其家眷,以及那些接手产业的商号。他们汇出的款项,最终会流向何处,正在追查。”慕容婉顿了顿,“另外,侯景明在狄大人反复讯问下,又想起一事。
他说,大约两年前,沈天河曾让他秘密处理过一批‘旧物’,似是前朝宫中的器物,其中有一对玉璧,品相极佳。沈天河当时颇为得意,曾酒后失言,说此物是‘洛阳贵人’所赠,乃‘汉宫旧宝’。
侯景明将这批东西,通过孙宁的商路,卖给了来自新罗的商人,所得巨款,沈天河拿了大头,据说大部分又孝敬给了那位‘贵人’。”
“汉宫旧宝?新罗商人?”李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看来,我们这位‘洛阳贵人’,不仅手眼通天,能拿到宫里的东西,还和海外有些勾连。沈天河这条老狗,倒是会找主子。”
“还有,”慕容婉的声音压低了些,“狄大人在清查沈天河书房时,于其书架的暗格夹层中,发现了几页残稿,似乎是沈天河练习书法或起草文书时废弃的稿纸。
上面有一些反复书写的字句,其中一句是……‘元嘉雅量,海内所瞻’。”
“元嘉?”李贞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韩王,李元嘉。好一个‘雅量’,好一个‘海内所瞻’。”
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韩王李元嘉,太宗幼弟,一向以儒雅博学、礼贤下士着称,在宗室和部分文人士大夫中颇有声望。沈天河遗稿中反复书写这句话,是单纯的钦佩,还是某种暗示?
“朕这位王叔,”李贞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暮色渐合的宫城,“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些?孝儿的葬礼,他主持得倒是尽心尽力。”
慕容婉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李贞沉默了片刻,转身,目光如电:“沈纶那边,给朕盯死,看他到底要往哪儿跑,和谁接头。江南那边,特别是明州的海商,给朕仔细筛一遍,看看有没有和洛阳、和所谓的‘贵人’,有隐秘往来。”
他眼中寒光更盛,“宫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些陈年旧物,遗失的,损坏的,给朕重新盘一遍库!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慕容婉躬身。
“还有,”李贞走回书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怀英和程务挺,对沈天河的‘死’,继续查。现场、遗书、人际关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他冷笑一声,“至于那位‘洛阳贵人’……先让他再‘雅量’几天。等我们把手里的网,收得更紧些。”
慕容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渐渐浓重的夜色之中。
李贞独自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黄河凌汛的简报。窗外,庆祝皇子诞生的灯火尚未完全熄灭,远远近近,还有零星的欢笑声和乐声传来。
但这满城的喜庆,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网隔开了,透不进这间气息凝重的书房。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字:元嘉。
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