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说的是!”兵部尚书赵敏紧随其后,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色尚书官服,更显干练,“兵部选将,亦重实战、通韬略,而非仅看弓马娴熟。治国同理,需通实务之才。
太后建议提高‘明法’、‘明算’等科地位,正可弥补进士科之不足。至于从有实绩之吏员中选拔人才,前朝亦有‘制举’、‘荐举’之例,并非毫无成法可循。关键在于选拔得人,而非拘泥于出身。”
“臣附议。”工部尚书阎立本也站了出来,他说话慢条斯理,却自有分量,“将作监、工部近年诸多工程,如关中水渠修缮、洛阳新宫营造,皆赖精通算学、营造之专才。
若朝廷能更重视此类人才,给予进身之阶,何愁工程不固,技艺不精?”
支持改革的,多是狄仁杰、赵敏、阎立本这类实干派出身的官员,或是与李贞革新集团关系密切者。他们的声音虽然不如反对者那般众多和激昂,但理由扎实,切中时弊。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争吵不休。一方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维护“圣贤之道”和“朝廷体统”;一方立足现实,强调“经世致用”和“广纳贤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几乎要将含元殿的屋顶掀翻。
龙椅上的李弘,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他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目光扫过垂帘之后那模糊却挺拔的身影,心情复杂。
这份奏章,他事先看过。震惊之余,不得不承认,母后的眼光确实毒辣,直指当前科举乃至整个官僚体系的沉疴,选拔出来的人才,越来越脱离实际。
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文章写得花团锦簇,道德文章张口就来,可真要他们去治水、理财、断案,往往抓瞎。
长此以往,朝廷运转必然出问题。母后的建议,若能实行,确实可能为朝廷注入新的活力,选拔出更多能干实事的人。
但是……
李弘的目光掠过激动得胡子乱颤的崔咏,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官员。这些都是士林清议的代表,是维系皇权与庞大士大夫阶层关系的纽带。
若断然采纳母后之议,等于公然与这个阶层最核心的利益和价值观作对。他们会如何反弹?清议沸腾,甚至联合罢考?自己这个皇位,需要他们的支持,至少是表面的认同。
更何况,此议由母后提出。
若成功,天下寒门士子、实干之才,必将对母后感恩戴德,母后的威望将如日中天,自己这个皇帝,在“求贤若渴”这方面,还能拿出什么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届时,自己与母后之间那本已微妙的力量对比,恐怕会更加失衡。
支持?还是反对?李弘陷入了两难。
他轻轻咳了一声。
然而下面的争吵声并未立刻停止。
李弘又重重咳了一声。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李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太后心系国本,思虑深远,所奏之事,关乎国家取士大计,不可不慎重。”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臣:“然,科举之法,沿袭有自,牵一发而动全身。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奏章,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此事体大,不可仓促决断。着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并六部有司,共同详议,各抒己见,务求周全。将议定之结果,条分缕析,报朕再定。”
“详议”?
崔咏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燃起希望。皇帝没有立刻采纳,而是让“详议”,说明皇帝并未完全倒向太后,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只要在“详议”过程中施加足够压力,联合更多朝臣,甚至发动国子监的学生制造舆论,未必不能将此事搅黄!
狄仁杰、赵敏等人则是心中一沉。皇帝此举,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拖延,是将皮球踢了回去。在那些守旧势力的阻挠下,“详议”很可能议而不决,最终不了了之。
但皇帝毕竟没有直接驳回,还留了个口子,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臣等遵旨。”不管心中作何想法,众臣只能躬身领命。
朝会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皇帝那句“详议”的旨意,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加了一勺水,让争论从朝堂迅速蔓延到整个官场乃至士林。
接下来的日子,礼部、翰林院、国子监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支持改革的官员引经据典,论证“实务”之重要;反对的官员则痛心疾首,斥责此举是“弃圣贤而逐末技”。
国子监的学子们也分成了两派,年轻气盛的太学生们在讲堂、在宿舍、在酒肆,激烈辩论,甚至有人为此大打出手。
洛阳城的大小诗会、文宴,主题也悄然从风花雪月变成了对科举改革的争论。
崔咏等人动作频频,他们联络同乡、同窗、同科,四处拜访致仕的老臣,试图结成更广泛的同盟。有风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