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是皇帝!难道任命一个自己赏识的功臣,还要事事看别人脸色,经过那冗长的“合议”?
一股混合着权力冲动和报复心理的情绪涌了上来。母后你可以借抗灾之名,行科举改革之实。
那我为何不能以酬功为名,行安插亲信、巩固权力之实?你要用“规矩”来限制我,我偏要用“皇权”来打破这规矩!
“崔卿所言,不无道理。”李弘终于停止了敲击,坐直了身体,眼中重新有了锐利的光芒,“高谦之功,确实当赏。河北重地,也需能臣坐镇。
拟旨吧,就以朕的特旨,擢升汴州刺史高谦,为河北道观察使,即日赴任,不必等待吏部文书,可直接接管印信!”
“陛下圣明!”崔咏立刻躬身,脸上露出笑意。成了!只要皇帝开了这个绕过议政堂直接下旨的口子,以后很多事情,就好操作了。
高谦的夫人,出自他们博陵崔氏一支远亲,这层关系,虽不密切,但总是一份香火情。
一份墨迹未干的任命诏书,很快从中书省发出,送往门下省用印备案,然后便可发往尚书省吏部和河北道。
然而,诏书在门下省,被卡住了。
内阁大学士狄仁杰看着这份只有皇帝中旨、没有经过任何议政堂讨论程序的任命诏书,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诏书,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其中“特旨擢升”、“即日赴任,不必等待吏部文书”等字眼,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河北道观察使,位高权重,监察一道,非同小可。”
狄仁杰放下诏书,对送来诏书的中书舍人平静地说道,“按照当初订立的《议政堂章程》,三品以上官员及诸道观察使、节度使等要职任命,需经议政堂合议,陛下与太后共商,内阁副署,方为合规。
此诏仅有陛下中旨,不合程序,门下省不敢用印,请回奏陛下,或交付议政堂公议。”
中书舍人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狄仁杰已经拿起另一份公文,低头看了起来,明显是送客的态度。
消息很快传回紫宸殿。
李弘正在用晚膳,闻言,手中的银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狄仁杰?他敢拦朕的旨意?”李弘气得笑了出来,“好,好一个狄怀英!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去,传朕口谕,让他立刻用印!否则,让他自己来见朕解释!”
然而,狄仁杰没来。
来的是议政堂当值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狄大人说……说兹事体大,他已将此事禀报太后及首辅柳大人,提请明日议政堂朝会,公议河北道观察使人选。”
“公议?”李弘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
他没想到,狄仁杰不仅敢拦,还敢直接把事情捅到议政堂,捅到母后和柳如云那里去!
这分明是没把朕这个皇帝的“特旨”放在眼里!
“好,公议就公议!”李弘怒极反笑,“朕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公议’!”
翌日,议政堂。气氛比上次讨论科举时还要凝重。
李弘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珠帘后,武媚娘的身影依旧挺拔。
内阁诸臣分坐两侧,柳如云、狄仁杰、赵敏、赵明哲、刘仁轨、阎立本等人皆在。崔咏也位列其中,眼观鼻,鼻观心。
议题很简单:皇帝特旨任命高谦为河北道观察使,是否合规?是否执行?
狄仁杰率先发言,语气平和但坚定:“陛下,高刺史抗灾有功,理当奖赏。然,河北道观察使,位高权重,非比寻常刺史。
按《议政堂章程》第三条、第七款,此类要职任命,需经廷推,由陛下、太后与内阁共商,以集思广益,避免偏听,选拔最适任之贤才。
陛下爱才心切,臣等理解,然规矩既立,当共遵之,方能取信于朝野,使政令畅通,无有偏私。”
柳如云紧接着开口,声音清冷:“狄大人所言极是。章程乃太上皇、陛下、太后与诸位臣工共定,旨在避免专断,求取至公。高谦之功,可赏金帛,可加散官,或调任繁要州府刺史。
然观察使之职,关乎一道吏治民生,仓促特旨任命,未经评议,恐难服众,亦恐高刺史本人,遭人物议,反为不美。”
赵敏这次也站在了狄仁杰和柳如云一边,她说话更直接些:“陛下,军中任命一卫大将军,尚需兵部合议,陛下裁夺。观察使掌一道监察,职权更重,岂可因一人之功,而废朝廷之制?
此例一开,往后他人效仿,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李弘听着这些或委婉或直接的反驳,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
他强压怒气,沉声道:“诸位爱卿之言,朕岂不知?然高谦之功,非比寻常!汴州危若累卵,是他身先士卒,稳住了人心,保住了大堤!
此等干才,正当重用,以激励天下!事急从权,岂可一味拘泥成法?朕身为天子,难道连提拔一个功臣的权力都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