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沉默了片刻,传来武媚娘平静无波的声音:“皇帝所言,高谦有功,当赏,此言不谬。”
李弘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但武媚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然,赏需有度,拔擢需合制。功是功,职是职。酬其功,可厚赏金帛,荫其子弟,甚至擢其品阶。
然河北道观察使之职,非酬功之具,乃系一方治乱之重器。此等要职,不经廷推,不付公议,仅凭中旨特授,恐开侥幸之门,启纷争之端。
今日因功可特旨授观察使,明日他人是否亦可因亲、因贿、因幸而求特旨?长此以往,朝廷名器,成何体统?章程制度,又有何用?”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也敲在李弘的痛处。
“皇帝有知人之明,固然是好事。”武媚娘继续道,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然一人之智,不如众人之谋。廷推之制,正在于集众人之智,避一人之失。
高谦是否适任观察使,可付廷推,若果然众望所归,再行任命不迟。何必急于一时,徒惹非议,又坏规矩?”
“规矩,规矩!”李弘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在母后心中,是不是只有规矩,没有人情,没有变通?没有朕这个皇帝的权威?!”
“陛下的权威,正在于维护朝廷法度,而非破坏它。”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陛下可因一事而废法,则他人亦可效仿。法将不法,国将不国。届时,陛下的权威,又该立于何地?”
“你!”李弘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珠帘后那个模糊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又看看下面那些或低头、或沉默、或明显支持太后的大臣,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孤立感攫住了他。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规矩”、“制度”为名,将他紧紧束缚。
而这网的编织者,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陛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仁轨,此时缓缓开口,他年纪最长,语气也最是和缓,但话里的意思却同样明确,“老臣以为,太后与柳相、狄大人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
朝廷设议政堂,立章程,本为杜渐防微,使政务清明。高谦之功,确应重赏,不若先加其爵禄,调任一大州都督,历练一番。若果然大才,日后廷推观察使,水到渠成,岂不更美?”
连刘仁轨也这么说!李弘知道,大势已去。
内阁重臣,除了个别如崔咏者,几乎都站在了太后一边,理由冠冕堂皇,为了规矩,为了制度。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和冰冷。这就是父皇留下的“好东西”!一个把他这个皇帝也关进去的笼子!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李弘一方势单力薄。
最终,议政堂以“程序不合,宜付廷推”为由,正式驳回了皇帝的特旨任命。诏书被退回,狄仁杰坚持不在上面副署用印。
散朝后,李弘几乎是冲回了紫宸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那份被退回的诏书就摊在御案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他盯着那份诏书,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抓起来,狠狠地揉成一团,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和挫败都揉碎在里面。纸团粗糙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
但过了片刻,他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将那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看着上面自己亲笔写下的“特旨擢升”那几个字,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他将抚平后的诏书草稿,锁进御案下的一个密匣里。那里面,还躺着另一份东西,那是很久以前,联名弹劾太后干政的那些奏章副本。
皇后王氏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皇帝对着密匣出神的背影。
她轻轻走过去,将羹放在桌上,柔声道:“陛下,忙碌了一上午,用些羹汤吧。朝政再烦,也当顾惜身子。”
李弘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皇后,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憋屈?”
王氏吓了一跳,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少年英主,此次亲临黄河,平定水患,万民称颂……”
“万民称颂?”李弘打断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那又如何?朕连想提拔一个自己看中的人,都做不到。事事要议,处处受制于母后。”
王氏不敢接这话茬,太后与皇帝之间的龃龉,她隐约知道,但从未敢置喙。
她只能劝道:“陛下息怒。或许……或许母后和诸位大人,也有他们的考量。规矩立下了,总是要守的……”
“居然连你也这么说!”李弘忽然烦躁起来,挥手将桌边的羹碗扫落在地。
“咔嚓”一声,瓷碗碎裂,羹汤洒了一地,也溅湿了王氏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