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赵敏将前线传回的详细情况又陈述了一遍:冲突地点在赤岭以西一处名为野马泉的水源地,双方巡逻队各约百人,因争夺水源发生口角,继而动了手。
唐军伤亡十七人,吐蕃方面据报伤亡略多,约二十余人。目前吐蕃在边境增兵约三千,唐军陇右镇也已提高戒备,但尚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吐蕃摄政桑杰嘉措,向来主张对唐缓和,以积蓄国力。此番摩擦,是边军擅自寻衅,还是其国内主战派抬头,尚未可知。”
赵敏最后总结道,她的声音清亮,条理清晰,“臣已下令陇右镇严防死守,但不得主动越境挑衅。同时,已命河西、安西两镇密切监视吐蕃其他方向动向。”
李弘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的龙纹上摩挲。
边境冲突,这是他亲政以来还是头一遭遇到。既有几分紧张,内心深处又隐隐涌起一丝……兴奋?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若能妥善处置,甚至取得战果,他的威望将大大提升。
“增兵是必然的。”李弘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陇右镇兵力是否足够?是否需要从别处调兵增援?”
“回陛下,”程务挺出列,他如今是内阁大学士兼左卫大将军,军方重臣,“陇右镇现有兵马两万五千,凭险据守,足以应对当前局面。
然为防万一,可命关中、河东等邻近军府提高戒备,并预备一支精兵,随时听调驰援。”
“程将军所言甚是。”李弘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那诸位爱卿以为,若需调兵,遣何人为将,统率这支预备兵马为宜?”
问题抛出,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调兵遣将,尤其是可能参与实战的将领人选,向来敏感。
片刻,一位御史出列,是监察御史刘祎之,他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可调左武卫将军张虔勖。张将军驻守潼关,熟知关中、陇右地理,且骁勇善战,堪当此任。”
张虔勖?李弘心中一动。此人他有些印象,出身寒微,是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去年他巡幸关中时,张虔勖曾随行护卫,对他这个年轻皇帝颇为恭敬,也流露过愿为陛下效死力的意思。
用他,或许比用那些与父皇、母后关系更深的宿将要放心些。
他正要开口,程务挺却说话了:“陛下,张将军确是勇将。然其对吐蕃战法、高原地理,恐不如常年驻守陇右、河西的将领熟悉。
臣以为,灵州都督王孝杰更为合适。王都督曾随已故的苏定方大将军征战吐蕃,熟悉彼方情势,且沉稳多谋。”
王孝杰?李弘知道这个人,算是军中老将,资历很深,但似乎与程务挺、薛仁贵等人走得更近些。
“程将军考虑周详。”李弘不置可否,将问题抛了回去,“然王都督镇守灵州,亦是重镇,轻易调动,是否妥当?张将军虽少经吐蕃战阵,但忠诚勇毅,或可一用。此事,容后再议,兵部与枢密院先拟定个条陈上来。”
他用了“容后再议”,既未否定程务挺,也未立即支持刘祎之,看似折中,实则将决定权暂时握在了自己手中。程务挺看了皇帝一眼,没再坚持,躬身应“是”。
然而,就在边境局势吸引了大半朝堂注意力的时候,一股潜流,却在悄然涌动。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上,议题本已进行大半,眼看就要散朝。突然,侍御史郭弘霸出列,手持笏板,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弘抬了抬手。
郭弘霸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陛下,臣闻,工部水部主事武承嗣,近日被擢升为郑州治水副使,协助河工。臣查,此武承嗣,乃已故工部尚书武士彟之孙,换言之,乃是皇太后娘娘之远房堂侄。”
他这话一出,原本有些松懈的朝堂气氛,陡然一紧。许多官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和珠帘后的太后身影之间游离。
郭弘霸继续道:“武主事升迁,本是其才堪用,朝廷拔擢,无可厚非。然,臣闻此番擢升,未经过吏部常调,亦未经阁臣详议,乃是太后娘娘过问工部事宜后,特予关照。
臣非敢妄议太后,然外戚之祸,史不绝书。汉有王氏、梁氏,前朝亦有独孤、宇文,皆因裙带而显,终至尾大不掉,祸乱朝纲。今陇右不宁,正值国家用人之际,尤需公正选才,以安军心民心。
臣恐此例一开,天下士子寒心,以为朝廷用人,首重亲疏,而非贤能。请陛下明察!”
他说的义正辞严,将一个人的升迁,直接拔高到了“外戚干政”、“祸乱朝纲”的历史高度,甚至还隐隐与正在发生的边境冲突挂钩,暗示此乃不祥之兆。
紧接着,又有两名言官出列附和,言辞虽不如郭弘霸激烈,但意思相近,都是请求皇帝“抑制外戚,以示至公”。
李弘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奏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