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母后真的开始有意提拔武家人?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珠帘。帘后身影端坐,一动不动,也看不清神色。
“诸位爱卿所言,朕知道了。”李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武承嗣是否有才,所任何职是否妥当,朕会着吏部与工部核查。
至于其他……太后辅政,乃父皇与朕所允,多年来勤勉为国,人所共见。选才用人,自有法度章程,非一人可专。此事,朕自有考量。”
他没有斥责言官,也没有明确支持母后,只是将奏章“留中不发”,也就是暂时压下了。但这个态度,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一种默许,至少是对这种质疑没有立刻反驳和制止。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出了朝堂。
当日下午,一份措辞恭谨、逻辑严密的表章,就从贞观殿发出,经由通政司,正式递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
表章是皇太后武媚娘亲笔所书,用的是最工整的台阁体。
文中,她首先陈情,说明武承嗣确系其远房堂侄,但“自幼孤贫,苦读诗书,尤好工技算学”,后经科举明算科得中,入工部为吏,“兢兢业业,于河工水利一道,颇有所得”。
此次黄河水患,工部荐人,她“确曾闻其名”,但“绝无特旨关照之举”。
接着,笔锋一转,她以极其谦卑的语气写道:“然臣妾既居太后之位,统摄六宫,本不当过问外朝铨选之事。虽有辅政之名,实为陛下分忧。
今既有御史风闻奏事,言及亲眷,为避嫌疑,以示至公,臣妾恳请陛下,罢武承嗣郑州治水副使之新职,令其回工部原任待勘。
并请陛下明发诏令,自今以后,凡武氏子弟出仕,无论亲疏,皆需经吏部、御史台、内阁三层严核,其考绩需优于同侪,方得擢升。
如此,可绝物议,安朝野之心,亦全臣妾谨慎避嫌之意。”
这封表章,情、理、法俱全,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要求给自家亲戚戴上更紧的“枷锁”,以证清白。
武媚娘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将“外戚擅权”的指控,化解于无形:我都主动要求更严格的审查了,你们还能说什么?
表章抄件很快也送到了太上皇府。
李贞当时正在书房与阎立本讨论将作监新设计的洛阳城南市扩建图纸。
接到表章抄件和内侍的口头禀报,包括朝堂上言官的发言和皇帝的反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图纸轻轻卷起,放在一边。
“知道了。”他对内侍说,然后转向阎立本,“阎尚书,南市图纸大体可行,只是东北角那片预留地,毗邻漕渠,可否再规划一处货栈?方便南来货物直接卸货入市。”
阎立本忙躬身:“太上皇思虑周详,臣回去就让他们修改。”
“嗯,你去忙吧。”李贞点点头。
阎立本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李贞一人。他拿起那份表章抄件,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为避嫌疑,以示至公”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皇帝过来一趟。还有,让首辅柳如云、兵部尚书赵敏、侍中狄仁杰、左卫大将军程务挺,也一并过来。”
他没有说“召见”,用的是“请”。但内侍知道,这不是商量。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弘,以及被点名的几位重臣,齐聚太上皇府书房。
气氛有些微妙。
李弘坐在下首,脸色还算平静,但手指偶尔会蜷缩一下。
柳如云神色淡然。赵敏眉宇间有一丝的冷意。
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程务挺则站得笔直,如同标枪。
李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言官弹劾的奏章抄本,另一份是武媚娘的自请避嫌表章。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拿起那份弹劾奏章抄本,扬了扬:“这东西,还有太后上的表,你们都看过了吧?”
众人默然,算是默认。
“弘儿,”李贞看向李弘,“你怎么看?”
李弘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言官风闻奏事,是其职责。母后主动避嫌,亦是周全之举。武承嗣是否有才,是否适任,可交吏部与有司核查,依制度办理即可。”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
李贞点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柳如云:“柳相以为呢?”
柳如云微微欠身:“回太上皇,太后娘娘表章所言,合乎情理,顾全大局。武承嗣其人,臣略知一二,明算科出身,在工部水部多年。
他参与过伊洛河疏浚、汴渠拓宽等工程,图纸核算,物料调度,颇有章法,并非无能之辈。
此次擢升为郑州治水副使,亦是工部因其擅长河工而举荐,太后只是未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