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堆满了各种奇怪的物件:缠绕着密密麻麻铜线的木架、浸泡在陶罐里的奇怪液体、成堆的锌片铜片、粗细不一的包着丝漆的导线,还有散落一地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符号和线路。
院子正中,十四岁的赵王李旦,正蹲在一个木制台子前,脸上沾着几道黑色的灰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镊子,调整着一个浸在淡黄色稀硫酸陶碗里的铜锌片堆叠结构,这是陆文远根据古籍和海外商人口述,反复试验改进的“伏打电堆”,比最初李贞给他看的那个简易版本,功率大了数倍,但也更不稳定。
他身旁,陆文远顶着一头乱发,正屏住呼吸,将一段用上好生丝紧密缠绕、又涂了多遍漆料绝缘的铜线,连接到台子另一边一个更复杂的装置上。
那装置由几个绕满铜线的铁芯、几个可以上下活动的铜片,简易电磁铁和开关,以及一个用极细铜丝悬挂的小磁针组成。磁针下方,垫着一张画有刻度的纸。
越王李贤则守在小院另一头的厢房门口,厢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另一个工匠调整类似装置的声音。
李贤手里拿着一本他自己编写的、极其简陋的密码本,上面用数字和简单的符号,对应着一些常用的字词和短语。他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院中的李旦和厢房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一次检查。”李旦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文远先生,乙号电堆串联确认完毕?绝缘有没有破口?”
“检查了三遍,殿下。漆干了,丝也缠紧了,九百米的新线,全查过了,没有破皮。”陆文远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他指着地上那盘粗如手指、漆成黑色的长线。
为了增加传输距离,他们尝试了各种材料包裹铜线,最后发现用多股生丝紧密缠绕后再反复涂刷特制的漆,效果最好,但也最费工费料。这九百米的线,是十几个熟练工匠忙活了小半个月的成果。
“贤弟,密码确认?接收端准备好了?”李旦看向李贤。
“确认!‘甲三’代表‘前’,‘丁九’代表‘方’,‘庚一’代表‘无’,‘壬七’代表‘恙’。”李贤快速报出四个代码,又补充道,“王师傅在里面守着,他说磁针很稳,就等我们这边发信号。”
“好。”李旦深吸一口气,和陆文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有长期缺乏睡眠的憔悴,但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过去几个月,他们经历了太多次失败,电堆不稳、导线漏电、信号微弱无法驱动磁针、距离稍远就完全失效……
最沮丧的时候,就连李贤都偷偷问过,这玩意儿是不是根本行不通。
但李旦没放弃。他骨子里有他母亲赵敏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也有他父亲李贞对未知事物的旺盛好奇心。
他带着陆文远和工匠们,一遍遍调整电堆的溶液浓度和极板面积,改进导线的绝缘工艺,重新设计更灵敏的电磁铁和磁针悬挂系统,甚至参考了军中传令的鼓点节奏,设计出用电流通断时间长短来代表不同信号的简易编码。
今天,是第多少次尝试,李旦都记不清了。他们这次将目标定在三百米,这是他们目前能制作出的最长、性能最稳定导线的极限距离。
“开始!”李旦低喝一声,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那个简陋的木制开关手柄。
“咔哒。”一声轻响,铜片落下,接通了电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伏打电堆里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液体微微翻涌。连接着长导线的电磁铁线圈,似乎有微弱的磁性产生,但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
李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百丈外厢房的方向。李贤也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
突然,一阵清脆而规律的敲击声,从百丈外的厢房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铛!铛铛铛!铛!”
那是里面负责接收的工匠,按照事先约定,用一个小铜锤敲击铜片发出的确认信号!长短组合,正是他们约定好的、代表“接收准备就绪,可以发送”的编码!
“成了!线路通了!”陆文远猛地一挥拳头,差点跳起来,脸上满是狂喜。
李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强压住激动,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李贤手中的密码本,然后,以稳定而清晰的节奏,开始操纵开关。
“咔哒——咔哒哒——咔哒哒哒——咔哒——!”长短不一的电路通断信号,通过那根黑色的长线,瞬间传递到百丈之外。
厢房里的敲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嗒、嗒、嗒、嗒”声,那是接收端的电磁铁在电流作用下,吸合、释放带动小锤敲击旁边铜片的声音,微弱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