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军队者,国之重器,首重稳定!频繁更易,必生动荡!你口口声声‘国家公器’,莫非以为,朕,这大唐天子,会不将国家公器视为己出,不善加维护?
反倒是你这般急切更张,恐有动摇国本之虞!此议,朕以为,过于急切,不合时宜!”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几乎是在指责程务挺别有用心。
程务挺脸膛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踏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李弘:“陛下!臣之心,天日可鉴!臣所言所行,皆是为大唐千秋万代之基业!军队国家化、制度化,乃大势所趋!
前朝藩镇之祸,皆因军队私属化而起!朝廷昔日倚重之边将,为何会变成推翻前朝的主力?陛下!今日不改制,他日若再出安、史之流,悔之晚矣!”
他喘了口气,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陛下口口声声军队乃‘国之重器’,需‘善加维护’。然则,陛下所欲维护者,究竟是‘国家’之军队,还是‘陛下个人’所能掌控之军队?
陛下是愿军队效忠于大唐朝廷、天下万民之法度,还是只愿军队效忠于陛下……一人?!”
“程务挺!”
李弘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脸色铁青,指着程务挺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番话,太尖锐,太直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坚持,也撕碎了君臣之间最后的温情面纱。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狄仁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柳如云握紧了袖中的手。赵敏嘴唇抿紧,担忧地看着程务挺,又看看暴怒的皇帝。
珠帘后,一直沉默的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看暴怒的儿子,也没有看梗着脖子毫不退让的程务挺,而是从身旁女官手中接过几卷文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程将军言辞虽激,然其忧国之心,拳拳可见。陛下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她先各打五十大板,定了调子,然后才道,“军制之弊,确需革除。然如何革,何时革,需斟酌。”
她示意女官将文书递给殿中侍立的太监,由太监呈给李弘和诸位阁老。
“此乃本宫命人整理的,自天宝年间至永兴元年以来,各地驻军因将领长期任职一地,所生之弊案、懈怠案例,共计一百三十七起,涉及将领四十九人,其中酿成兵乱、贪墨巨万、与地方勾连谋私者,十一人。
另有,去岁于河东、山南两道试行之‘小队轮防’成效对比。轮防之小队,违纪案发较未轮防者低三成,日常操练考评,平均高出两成。虽是小试,亦可窥斑见豹。”
她没有直接说支持谁,但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和案例摆出来,其倾向性已不言而喻。
她在告诉李弘,也告诉所有人,程务挺所指出的问题,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切实存在。
改革,有风险,但不改革,风险可能更大。
李弘看着母后递上来的卷宗,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些弊端存在,但此刻被母后如此清晰地罗列出来,作为支持程务挺改革的佐证,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孤立无援的冰冷。
李弘的心中,非常希望母后武媚娘能支持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
“母后……”他声音沙哑,“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制若行,涉及天下数十万兵马,数百将领,岂可因些许数据,便仓促决断?
太宗皇帝亦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用兵之道,首在得将士之心。若将士因频繁调离故地、远离家人而心生怨怼,这舟,还能载得稳吗?”
他又将太宗搬了出来,试图在法理和情感上占据制高点。
然而,程务挺今日是铁了心要争个明白,他梗着脖子,丝毫不让:“陛下!太宗皇帝更曾言,‘以天下之广,四海之众,千端万绪,须合变通’!
旧制不合时宜,自当变通!将士之心,在于国家厚养,在于赏罚分明,在于前程有望,岂在于固守一隅?
轮防之制,正可打破地域隔阂,使天下兵马,皆为‘国家’之兵,而非‘某地’之兵!此方为长治久安之基!若只虑将士一时思乡之情,而置国家长久安危于不顾,实为舍本逐末!”
“你……!”李弘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程务挺,想骂,却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
程务挺的话,站在大义名分上,几乎无懈可击。
他反对的理由,无论“时机不合”,还是“动摇军心”,在“防止藩镇割据”、“军队国家化”这面大旗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自私。
他仿佛看到,以父皇、母后、程务挺、狄仁杰……甚至还有那些沉默的阁臣,他们正在齐心协力,编织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这张网的名字叫“制度”,叫“法度”,叫“国家”。
他们要用这张网,将皇权,将他这个皇帝,也牢牢束缚进去,变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