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炬腰间这束带，竟是以盐引为衬里缝制——此举形同将户部机密贴身携带，已是僭越大罪；而他敢当面呈出，便是以身家性命为质，赌西门浪一诺。“先生明鉴。”王干炬声音低沉下去，字字如钉，“三万两银子，户部账上确有。但……上月山东旱灾，赈银挪走一万八；前日辽东军报急，调拨军饷两万六；昨夜太仓仓场大火，烧毁陈粮三千石，抚恤、重建，又去了五千。三万之数，实为账面虚影。若强拨，户部明日便要关门，连各衙门皂隶的工食银都发不出。”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西门浪：“可陛下要的，不是银子，是通航。是夏汛之前，三百艘粮船，必须驶入通州码头。王干炬不才，愿随先生赴通州，督工、监料、查弊、理讼……唯有一求：请先生允我，以盐引代银，先行采买松木、桐油、石灰、糯米。引据可押于西府，待事成之后，由户部赎回。若事败，王干炬自缚赴诏狱，引据充公，绝不牵连先生。”西门浪没接那束带，只静静看着王干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他知道西门浪不是官场中人，不讲规矩，不认资历，更不买任何人的面子；但他更知道，西门浪是个能把“告御状”这种掉脑袋的事，做成开国勋臣都抢着听讲学的奇人。他赌的，是西门浪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拗劲，是他在凤阳街头蹲着啃冷馍、却硬生生把《孟子》讲成《民生十策》的狠气。窗外，玉兰树影摇晃，风过处，落英簌簌，拂过西门浪袍角。他忽然伸手，不是取束带，而是从案头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王干炬递来的蓝皮册子封面空白处，挥毫写下两行字：【沉箱之法，当用三寸厚松板，桐油浸七日，再刷三遍生漆。箱底孔径须合二寸八分，过大则沉速失衡，过小则泥浆难排。——西门浪】墨迹未干，他搁下笔，终于看向王干炬：“王侍郎，你既敢把命押在我手上，我便应你三件事。”王干炬呼吸一屏。“第一，盐引我收了，但押在朱有容手里。她若点头，你才能提货。”王干炬一怔，随即深深颔首：“夫人明断，自胜于我。”“第二，通州工地上，所有匠头、工长、仓吏、账房，由你举荐，我一个不换。但每日卯时，你须向我呈报三件事：今日用工几何、耗料若干、疑点何在。疑点若属实，重赏；若敷衍，罚俸半年。”“遵命！”“第三……”西门浪目光沉沉，“你告诉我，工部那李延寿，为何不敢下河？”王干炬面色陡然灰败。他嘴唇翕动，终是闭眼，哑声道：“因……因他右腿有疾，膝弯生瘤，每逢阴雨，痛不可支，莫说潜水，行走尚需人扶。”西门浪“呵”地一声笑出来，笑声却无半分温度：“原来如此。工部派个瘸子去勘测河道，倒真配得上‘纸上谈兵’四字。”他踱至门前，掀帘而出，阳光倾泻满身。“传话下去：三日后，巳时，西府门前，召集顺天府、通州、漷县三地所有老船工、河工、木匠、石匠、漆匠，凡年过五十、有二十年以上河工经验者，每人赏银五钱，管饭。另，去请徐妙云小姐，就说……”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就说，经济学第一课，改在通州漕河边开讲。内容：如何用三万两盐引，撬动八万两工程，且不让一粒米烂在船上。”王干炬一愣：“徐小姐？她……懂河工？”西门浪已走出数步，声音随风飘来：“她不懂河工。但她懂人心，懂账本，更懂——怎么让一群只认银子的老粗，心甘情愿替朝廷白干活。”王干炬怔在原地，望着西门浪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久久未动。而此刻，西府后园，朱有容正挽着徐妙云的手，坐在临水亭中。石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梦溪笔谈》，徐妙云指尖点着“河渠”篇，朱有容则剥着一颗荔枝，晶莹果肉刚送入口中，便见西门浪大步流星而来，袍角翻飞，眼神亮得惊人，哪还有半分方才在饭桌上的颓唐？“容儿，妙云。”他径直坐下，也不唤人添茶，抓起朱有容刚剥好的荔枝，一口吞下，汁水顺着他下颌滑落，“别聊《笔谈》了，聊点实在的——通州漕河，咱们合伙干一票大的。”朱有容眨眨眼，荔枝核在指尖一抛，准确落入亭角青瓷唾盂：“哦？老公爷又要‘劳逸结合’了？这逸，可是逸到河床上去？”徐妙云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妹妹说的是。阿浪，你莫不是想把那三百艘粮船，全改成你西府的商队？”西门浪摇头，从袖中掏出那张火漆密信，轻轻推至两人面前：“老朱给的活，干砸了，我得去奉天殿挨训。可若干成了……”他目光灼灼，“咱们西府，就能在通州码头，立一座碑。”“碑？”朱有容挑眉。“嗯。”西门浪指尖蘸了点荔枝汁，在石桌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惠民桥”。“不刻我的名，不刻陛下的号，就刻‘惠民’二字。桥下走粮船，桥上过百姓，桥头立石碑，碑文只有一句：‘此桥所费，皆出盐引，未动国帑一钱，未增民赋一厘。’”徐妙云眸光一跳，手中团扇停住：“盐引？谁的盐引？”“王干炬的。”西门浪一笑，“他把命押我这儿了。”朱有容静静听完，忽然起身，走到亭边，摘下一枝新绽的玉兰，雪白花瓣衬着她指尖一点胭脂色。她将花插在西门浪鬓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好。”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我便替你管着那批盐引。若王干炬有半分欺瞒，我亲手剪了他引据。若你敢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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