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面书墙。不是那种整齐的、按分类排列的书墙,是那种——书被随意地摞在一起,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精装的平装的,全挤在一起,像是一群挤公交的人。书墙前面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是陈叔,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没全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少的是——
沈砚舟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是他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瘦,很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眼睛倒是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肩膀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书。
“这是你第一次来潘家园的时候。”陈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你一个人,背了个大包,在书摊前面蹲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砍五块钱的价。最后老板没让,你还是买了。买完之后你在书摊前面站了老半天,翻那本书,翻着翻着就笑了。我当时就想,这小伙子,是真喜欢书。”
沈砚舟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
“陈叔,谢谢您。”
“谢什么。”陈叔摆了摆手,“这张照片在我这儿压了十几年了,也该给你了。”
林微言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她没说话,但陈叔看见了她的目光。
“微微,你也有一张。”陈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看看。”
林微言打开信封。照片上是她,比现在小一些,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坐在店里的那把竹椅上,腿上摊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几缕碎发染成了金色。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那时候刚来书脊巷。”陈叔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第一次来我店里,站了两个小时,把架子上的书挨个看了一遍。走的时候买了一本《古籍版本学》,十块钱。你给了一张二十的,我没零钱找,你说下次再来。后来你真的来了,带着一张十块的纸币,专门来还钱的。”
林微言的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摩挲了一下。照片纸有些粗糙,摸上去沙沙的。
“那时候的人,讲究。”陈叔说,“十块钱的事,记在心里。现在的人不一样了,欠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砚舟身上停了一下。很短,但林微言看见了。
店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慢吞吞地数数。
“陈叔,”沈砚舟开口了,“我想借您的地方用一下。跟微微说几句话。”
陈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微言。然后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夹在胳膊下面,拿起柜台上的茶杯。
“我去巷口吃个早点。你们聊。”他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慢慢聊,不着急。张姐那儿的包子刚出笼,我吃两个,再喝碗豆花,怎么也得半个钟头。”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店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剩下那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柜台周围的一小块地方,书架深处的那些书都隐没在阴影里,像是一排排沉默的观众。
沈砚舟在竹椅上坐下来。椅子响了一声,吱呀,像是叹了口气。
“你坐。”他说。
林微言没坐。她靠在书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你说吧。”
沈砚舟没有立刻说。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袖扣。
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林微言认识这枚袖扣——五年前是她买的,在商场的一个小柜台里,打折的时候买的,不贵,但沈砚舟很喜欢,每次穿正装的时候都会戴。
“你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哑。
“一直留着。”沈砚舟的手指在袖扣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走的时候带走了,后来搬家搬了好几次,每次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有时候翻东西翻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看什么?”
“看看自己有没有忘。”
林微言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忘了吗?”
“没有。”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上那道很淡的疤。那道疤是她以前问过的,他说是小时候摔的,摔在水泥地上,缝了三针。她当时摸了一下,问他疼不疼。他说早就不疼了。
“我试过。”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试过很多次。换城市,换工作,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不去我们去过的地方,不吃我们一起吃过的东西。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