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
“嗯。”
“你刚才说,让我选。”
“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选的是‘不’,你会怎么样?”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光斑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水面上的碎月亮。
“那我就走。”他说。
“去哪儿?”
“回北京。该做什么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每年的今天,来书脊巷看看。不进来了,就在巷口站一会儿。看看这棵树还在不在,看看你的店还开没开。不看你也行。知道你在这儿,就够了。”
林微言的眼眶又热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老槐树的树干很粗,她的额头抵在上面,树皮粗糙,硌得有些疼。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身后他的呼吸。
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等她。
“沈砚舟。”
“在。”
“你那些文件,病历,协议,信——你随身带着?”
“带着。”
“带了多久?”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回来那天开始。”
“回来多久了?”
“三个月。”
林微言转过身来。三个月。他在镇江待了三个月,在她身边待了三个月。还书、修书、出现在陈叔的店里、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每一次都是“顺便”,每一次都“刚好”。没有一次是刻意的,没有一次是强求的。
三个月。
他等了三个月,等她问出这个问题。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些哑,“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你的东西收完?你的书,你的衣服,你的牙刷,你的拖鞋——我一样一样地收,一样一样地装箱,箱子放在床底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拉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哭一场。哭完了再把箱子推回去。”
沈砚舟没有说话。
“我花了两年。”林微言的声音开始发抖。“两年才把那些箱子从床底下搬出来,放到储藏间里去。又花了一年,才把储藏间的门关上。又花了两年,才做到路过储藏间的时候不往那个方向看。”
“五年。你用了五年,我用了三个月。”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衬衫的领口上,滴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凭什么?”
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脸,轻轻地,把一滴眼泪从她的颧骨上擦掉。指尖是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蹭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对不起。”他说。又是这三个字。和刚才在店里一样,和在店里不一样。在店里是说给五年前的她听的,现在这一句,是说给现在的她听的。
林微言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站在那里,让他擦掉那些眼泪。一滴,两滴,三滴。擦到第四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停在她的脸颊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不动了。
“你选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那道疤,看着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皮。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把手贴在她的脸上,问她选什么。好像答案真的可以有两个。
她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凉的,她的手心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我不选。”她说。
沈砚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不选。”她又说了一遍。“五年前你替我做了一次决定,我不选,是让你也尝尝被人替你做决定的滋味。”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很深的、从身体里面涌上来的笑。笑的时候眼睛弯了,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一些,但那个弧度没变,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他说,“我认。”
林微言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把脸上的妆全花了,她也顾不上。她站在那里,在老槐树下,在书脊巷的风里,在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面前,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又还回来的小孩。
沈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她脸上拿开,然后——很轻地、很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