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他。她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心跳是恒定的,和他的职业一样精准、一样冷静。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他的心也会跳得很快,在她面前。
“沈砚舟。”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嗯。”
“你心跳好快。”
“我知道。”
“你不是律师吗?律师不是应该很冷静吗?”
“再冷静的律师,也有上诉的时候。”
林微言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闻到了那个味道——洗衣液,加上一点点木质香。没变过。五年了,什么都没变过。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子残留的油烟气,带着青石板底下渗上来的水汽,带着老槐树叶子摩擦时的沙沙声。头顶上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盖了一床碎花的被子。
巷子里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越来越近。林微言从沈砚舟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这次她没有接,直接从他的口袋里又抽了一张出来。
走过来的是住在巷子中段的李阿姨,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看见两个人,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微微啊,这位是……”
“朋友。”林微言说。
“男朋友?”李阿姨的目光落在沈砚舟的风衣上,又落在他手腕上的表上,然后回到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微言没有回答。沈砚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儿,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李阿姨看了三秒,笑了。“长得不错。比上次那个好。”
她提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微微,你眼睛红了,回去拿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
林微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肿了,摸上去软软的,像两个小馒头。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拿冰敷眼睛。”
两个人沿着书脊巷往回走。这次沈砚舟走在她旁边,不是后面,不是三四步的距离,是旁边。肩膀和肩膀之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碰一下就分开,分开了又碰到。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进来?”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门很旧了,漆面起了皮,门把手上的铜锈泛着绿。门楣上面有一块小小的匾额,是她自己写的——“一页居”。两个字,楷书,写得很规矩,像是小学生练字。
“好。”他说。
林微言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欢迎,又像是叹息。
屋里很暗。窗帘没拉开,只有一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她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没亮。
“灯泡坏了?”沈砚舟问。
“可能吧。昨天还好好的。”
她踩着拖鞋走进去,摸到茶几上的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客厅的一小块地方——沙发、茶几、书架。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书脊的颜色五花八门,红的、蓝的、绿的、灰的,像是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板。
沈砚舟站在书架前面,仰头看着。
“多了很多。”他说。
“嗯。五年,能多不少。”
他的目光在书架上慢慢移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走到最右边的时候,停住了。
最底层的架子上,放着一排蓝皮的线装书。大概有十几本,大小不一,但装帧风格是一样的——蓝色封皮,白色书签,书签上写着书名,都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沈砚舟蹲下来,抽出其中一本。封皮上写着“古籍修复笔记·卷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林微言的笔迹——
“2018年3月12日。晴。今天开始修《书林清话》。这本书是2009年在潘家园淘到的,当时书页已经发脆了,虫蛀严重。拖了九年,终于动手了。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购于潘家园,那天下雨’。应该是上一个主人写的。字迹很淡,不敢擦,怕把纸擦破了。留着吧。下雨天买的书,就该有下雨天的痕迹。”
沈砚舟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2022年11月的记录——
“修完了。用了四年八个月。这本书里有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折痕、墨渍、甚至是一个手指印。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修这本书的时候,总觉得他在旁边看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合作。书修好了,人也该往前走了。”
沈砚舟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