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必有他的道理与分寸，强问反倒伤了彼此的体面。
这时，孙繁星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
她一手扶着扶手，指节微白，腕骨伶仃，脚步很稳。
却带着一点刻意放慢的滞重感——像是怕踩轻了会惊扰什么。
又像是故意让每一步都落得清晰、响亮。
不容忽视，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连木梯细微的“吱呀”声都跟着她的节奏起伏。
她一进门就闻见一股苦药味，浓烈而沉闷，裹在空气里挥散不开，黏稠得几乎能看见褐色的雾气，转头问景荔。
“阿笙，你正给外公煎药呢？”
声音不疾不徐，尾音略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景荔点点头。
“对！”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扫，看见孙繁星从楼上下来，穿得又旧又皱。
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几缕灰白的棉絮，裤脚还沾着几点干泥印，边缘皲裂，像是刚从泥地里蹚过一趟，忍不住愣住，脱口而出。
“哎哟，你这身衣服……咋这么寒碜啊？”
语气里满是惊讶，还夹着点心疼。
孙繁星嘴角一翘，笑得挺冷，眼角微微上挑，眼睛里没一丝温度，连余光都没往自己身上扫一下，只盯着堂屋正中那幅褪色的山水画，声音平直如刀。
“我真要光鲜亮丽地回去，那帮人立马把我当肥羊啃。
装得越惨，他们越不防我——好让我一个个收拾干净。”
景荔也换了身朴素衣裳，灰布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起了细密毛边，黑布裤裤腿利落束进布鞋里，头发用一根蓝布带子扎得整整齐齐，连一根碎发都没漏出来，安安静静，跟着进了山沟里的村子。
村里人一见孙繁星，脸上的笑比过年还热乎，有人立马放下手里活计，快步迎上来，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浆糊。
有人凑到门边踮脚张望，踮得脚尖发红。
还有个老太太直接掀开帘子探出半截身子，咧嘴笑着喊人，嗓门洪亮，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可这个靠拐骗女人、买卖媳妇才勉强续上香火的穷困村庄。
竟对她格外客气，恭恭敬敬、战战兢兢，仿佛不是在迎一个归乡的姑娘，而是在供奉一位不容怠慢的祖宗似的。
“大花回来啦？是不是接婆婆和当家的去城里过好日子喽？”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的男人一见她，立刻咧开嘴笑着嚷道。
脸上堆满了谄媚的殷勤，腰杆儿也比平时弯得更低三分，几乎快折成九十度了。
孙繁星只微微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没掺一滴水的白开水，清冷、寡淡、不带半点情绪起伏。
“大发叔好！”
她垂着眼，眼皮低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木木的，面无表情，既看不出半分喜色，也瞧不出丝毫波澜，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装得太过逼真，连呼吸都透着一股子麻木的钝感。
说话的是个男人，颧骨高耸，眼神浑浊发黄，眼皮耷拉着，一副常年睡不醒的疲态。
手指关节粗大虬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像一道道干涸的裂口。
他上下打量着景荔，嘴角还挂着点黏糊糊的、令人不适的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却不见一点暖意。
他刚跟孙繁星敷衍完，话音还没落地，眼珠子便倏地一转，像涂了胶水似的，立刻就牢牢黏到了景荔身上。
瞅得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还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牙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又算计的劲儿。
“哟，这是你带的朋友？一块来的？”
孙繁星笑了一下，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轻飘飘地接话。
“是啊，我拉她一起来的。”
景荔一踏进村口，那些人的目光就全粘在她身上，密密麻麻、无声无息，怪里怪气的——有斜眼瞟的，眼神贼溜溜、藏不住贪欲。
有歪头盯的，脖子拧成奇怪的角度，盯得毫不掩饰。有蹲在墙根底下嚼着烟叶、眯着眼偷看的，唾沫星子混着烟丝往下淌。
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围在几步外，不敢靠近，只把脑袋缩在大人身后，一双双眼睛却亮得瘆人，黑漆漆、湿漉漉，像浸了水的乌鸦瞳仁。
路上孙繁星早交代过。
“你别理他们，一个字都别搭腔。也别害怕，哪怕他们盯着你看穿了皮肉，你也当自己是块石头。
等我把这群人一个个摁趴下，再跟你讲清楚——他们都是啥德行，又干过些啥缺德事。”
景荔心里其实明白七八分，那些未出口的隐晦、那些欲言又止的警告、那些压低声音时眉宇间的冷意，都像一根细线，悄悄绷紧在她心上。
这些人死死地盯住她，目光如钩、阴冷刺骨，八成是把她当成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