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太眼里,孙繁星就是个拎不清的木头人,脑子迟钝,心性软塌,向来不会顶嘴,更不敢驳一句,叫干啥就干啥,像牵着鼻子走的牲口。
她从不跟长辈争辩,哪怕话里裹着刺、藏着刀。
也不追问理由,哪怕那理由荒唐得如同天方夜谭。
端碗就吃,碗沿磕着桌角“当啷”一声响。
递扫帚就扫地,竹枝刮过泥地沙沙作响。
递尿盆就倒尿盆,踮着脚躲开泼洒的污浊水渍。
连眼神都不敢多抬一下,只敢盯着自己鞋尖上补丁摞补丁的灰布鞋面。
更别说提出异议,那简直是往枪口上撞,撞一次挨一顿,撞两次饿三天,撞三次就被反锁进黑黢黢、满是蛛网和老鼠粪的柴房。
这种顺从不是天生的,是挨打挨出来的——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绽开血痕。
是饿肚子饿出来的——整整两天只喝半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
是被关柴房关出来的——门闩“哐当”落下,黑暗里只有老鼠窸窣爬过枯草的声响,还有自己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早已习惯把话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苦涩直呛进气管。
把气压进肺底,胸口闷得发疼,却不敢喘得太重。
把委屈揉碎了,碾成粉末,再死死塞进指甲缝里,指甲边缘都泛着青白。
她压根没打算听孙繁星意见,连眼皮都没朝她那边掀一下,纯粹是通知一声,当作扔块抹布似的随手一甩。
完事就拽着自己儿子孙大壮的胳膊,急吼吼地奔王主任那儿去了,脚步又快又沉,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老太太边走边朝身后摆手,五指张开,动作粗暴又嫌弃,像是赶一只嗡嗡乱飞、挥之不去的苍蝇。“站那别动!老实等着接人就行!”
她嗓门粗,震得灶房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语速快,字句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鞋跟敲在地上,“噼啪、噼啪”,节奏急促而蛮横,像催命的鼓点。
孙大壮一步三晃,整个人歪斜着往前挪,裤腰带松垮垮吊在胯骨上,裤管空荡荡地扫着小腿。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烟丝焦黄,火星微弱,烟灰越积越长,灰尖颤抖着,眼看就要簌簌掉到他沾着泥点的鞋面上。
两人拐过土墙,墙头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影子在午后斜阳下骤然一斜,拉得细长扭曲,继而迅速缩短、淡薄,终于被墙角浓重的阴影彻底吞没,就没了踪影。
等人一走远,孙繁星立马转身,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道绷紧的弦倏然回弹。
她凑近景荔,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声音又低又快,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
“阿笙,我刚打了110。
报警电话已经接通,警方正在路上。
现在分秒必争,我们必须立刻摸清他们把今天送来的女孩关在哪儿了。”
她嘴唇绷成一条笔直而苍白的线,下颌微收,颈侧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
呼吸被刻意压得极浅,仿佛稍重一点就会惊动空气里的尘埃。
手指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却稳稳攥住景荔的手腕,力道沉实、不容挣脱,掌心温热而汗湿,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灼烫。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院门歪斜的木栓、柴垛旁散落的断枝、灶房后窗上蒙着油污的碎玻璃、猪圈矮墙顶那几根翘起的干草……最后,骤然停驻。
死死钉在西厢房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上。
报纸泛黄卷边,墨迹晕染,窗格锈迹斑斑,玻璃裂开一道蛛网状的细纹,缝隙里还卡着半片枯叶。
她没再说话,只是喉头轻轻一滚,随即微微颔首。
睫毛低垂一瞬,又迅速抬起,眼神锐利如钉,示意景荔往那边看,不必言语,一切尽在眼底。
景荔一愣,心跳猛地漏跳一拍,脑子“嗡”一下炸开,所有碎片瞬间拼拢,转过弯来。
“你……是特意挑今天回来的?”
她喉头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你早知道……他们会拉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景荔死死盯着孙繁星的眼睛,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瞳孔深处,想从中看出犹豫、恐惧,或者哪怕一丝退缩的迟疑。
可那双眼睛黑而沉,像两口幽深不见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未熄的火——赤红、滚烫、决绝,烧得整片暗夜都在发亮。
孙繁星嘴角一扯,牵起一抹笑,冷得像淬了冰的刃,硬得像崩裂的石面。
“他们每月十五号准时往村里拉姑娘,专挑外地务工失联、离家出走、或被假招工骗来的女孩,让村里的男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