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不堪的木门,恨这口灶台边常年熏黑、积满油垢的砖灶,恨这双鞋底磨穿。
鞋帮开胶、却还要强撑着走路的粗布鞋,恨这具被榨干精气、骨缝里都渗着疲惫的身皮囊。
恨那些年被塞进麻袋、捂住嘴拖走的姑娘。
恨那些被捆着手腕、按着后脑勺狠狠磕头认亲的新娘,恨那些被灌下三碗烧酒、迷糊着就被推上土炕的男人。
恨自己没早几年醒,恨自己当初攥着包袱蹲在村口槐树下。
腿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却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恨自己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把脸埋进襁褓皱巴巴的旧棉布里,任眼泪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又咸又涩,不敢抽噎,不敢喘重,怕被人听见,怕招来更狠的骂。
她这辈子,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骨头被嚼碎咽下,筋络被扯断晾干,血肉被刮净熬油,连影子都被踩进泥里,碾成了灰。
头发剪短过三次,每一次都被按在冰冷粗糙的井台边,死死揪着头皮往青石上撞。
手指冻裂过七回,每一道口子都翻着惨白的皮。
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与血。
孩子生下来三天,她就被婆家硬拖去下地,腰杆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跪在霜冻未消的田埂上,一株一株拔草,膝盖磨破渗血,混着泥水结成硬痂。
产后第三个月,她裹着单薄的旧棉袄,怀里紧紧抱着刚满百日的闺女。
翻过三座陡峭山梁去镇上卖鸡蛋,脚下一滑,从坡上滚落。
摔断两根肋骨,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连卫生所的门都没敢进,只用宽布条勒紧胸口,咬着牙继续走。
可她偏不信这个邪!
不信命是天定的、刻在石头上的。
不信女人活该受气,活该跪着吃饭、站着挨打、笑着咽苦。不信孩子生来就要低头认命,像野草一样被踩进泥里、被风沙盖住、被牛蹄踏平。
不信这山沟真能吞掉人的骨头,连一点回响都不剩。
不信这泥巴真能糊住人的眼,让谁也瞧不见山外的光、书上的字、法条上的理。
什么时候翻身都不迟。
三十岁可以学认字,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时,手抖得握不住铅笔,却笑出了泪。
三十五岁可以记账,一笔一划算清柴米油盐、学费药费、布匹针线,账本摊在油灯下,字迹越来越稳。四十岁还能背下整本《刑法》,一页页抄。
一遍遍念,在灶火噼啪声里背,在孩子熟睡的夜灯下默,在赶集路上低声复述,直到字字入心、句句生根。
腿断过能接,打着钢钉重新站起来,瘸着走也要把担子挑稳。
手废过能练,十个指头冻僵发紫,就泡在温水里慢慢搓热,再握起剪刀、捏起针线、抓牢锄把。
心死过还能捂热,哪怕冷得像块铁疙瘩,只要炉膛里还有星火,只要孩子喊一声“娘”,就能重新燃起来,烫得人眼眶发酸。
只要一口气还在,就还没输。
气若游丝,也是活的证明。
心还在跳,就还有翻盘的力气。
脚还踩在地上,路就还在往前伸。
当妈的有娃了,就活该被困死在这泥坑里?
才不!
泥坑再深,她也能挖出一条缝。
风再大,她也能站直了把孩子护在身后。
只要肯拼,喂饱两个孩子,她能做到不是靠求,不是靠等,不是靠施舍。
是靠一双手、一副肩膀、一颗咬碎牙也不松口的心。
她劈过柴,斧头震得虎口开裂,木屑飞进眼睛也不眨一下。
她烧过砖,在砖窑口守七天七夜,汗水流进眼里、滴进火堆,燎起白烟。
她编过筐,十指被竹篾割出密密麻麻的小口,血珠沁出来,抹一把就继续绕。
她绣过鞋垫换奶粉钱,牡丹花瓣绣得比真花还鲜,针脚细密如春蚕吐丝,一双鞋垫换两袋奶粉,够孩子吃半个月。
她夜里抄字帖练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手腕酸了就甩一甩,指尖冻僵了便呵口热气暖一暖。
天不亮就剁猪草,菜刀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响,霜气裹着冷风钻进袖口,冻得手指发红发麻。
孩子睡着后,她蹲在昏黄摇曳的油灯下缝补衣裳,针线细细密密,补丁叠着补丁,却从不漏一丝风、透一点寒。
她数过一百二十七种草药名,每一味都背得滚瓜烂熟。
金银花清热解毒,鱼腥草治肺热咳嗽,半边莲专解蛇毒。
她记住六十四处山坳岔路,哪条是雨天打滑的陡坡,哪处有塌方过的碎石堆,哪片松林里藏着能绕开村口哨岗的小径。
她默写下三十七户人家的姓名和祖宗三代。
谁家男人抽大烟欠了债,谁家媳妇被婆家打跑又偷偷回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