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的是晨起砍柴挑水的路线,也是暗里盘算的出山路径,更是心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苗。
所以,当初孙老爷子找上门演那场戏,她才点头答应。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只微微颔首,像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那样平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磨出了细绒,袖口已露出灰白里衬,毛边参差不齐。
手里提着一包用旧报纸裹紧的糖,纸角还沾着几粒褐色糖渣,另两本作业本边角卷曲,封皮印着褪色的红五角星。
他在院里站了整整十分钟,脚下青砖沁着夜露,鞋尖湿了一圈深色水痕。
没进屋,也没坐下,只是静静站在篱笆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给孩子擦脸。
那专注劲儿,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玉佩。
她当时正用温水浸软一块褪色的蓝布,拧干水分,一点点、一遍遍擦掉孩子额头上的泥灰,动作轻缓,连眉心褶皱都不惊动一分。
擦完又捧起小脸,吹了吹额角未干的水汽,像是怕风凉着那点刚露出来的嫩皮肤。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自己抢出一条活路,好带着孩子逃出去。
不是仓皇奔命,是踩着石头过河,一步一记号,步步都算准了时辰与人心。
她签了字,笔尖稳稳落下,墨迹不洇不散。
按了手印,拇指蘸着朱砂,在纸上重重一摁,鲜红饱满,像一枚未拆封的誓言。
然后转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抱进怀里,一个搂在左臂,一个偎在右肩,下巴轻轻抵着他们柔软的头顶,一句话没多说,只听见自己心跳沉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孙老爷子不是来帮她的,是来赌一把的。赌她敢不敢信,信这世上真有不图回报的援手。
赌她敢不敢试,试那扇从未推开过的窄门。
赌她敢不敢豁出去,豁出性命、名声、甚至最后一点体面,只为把孩子推到门外面的世界去。
当时,孙老爷子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院中老槐树下,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她。
“你想让孩子以后也跟这儿的人一样?想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没书念、没见识、没人权?”
他顿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慢,像从地底深处艰难挤出的砂砾。
“趁现在还小,记忆还没长牢,赶紧改!等娃记事了、心野了、认命了。再跑,就晚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双臂绷得发白,指节泛青。
下巴轻轻抵在孩子汗津津的额头上,一缕湿发黏在孩子眉梢,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手背。
她小时候没得选,生下来就是赔钱货,被人当牲口使唤。
八岁放牛,赤脚踩在滚烫的碎石路上,牛鞭甩得手腕抽筋。
十岁背粮,单薄的脊背被百斤麻袋压得深深凹陷,每走一步都喘着粗气。
十二岁替姐姐嫁进赵家,红盖头底下全是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十六岁被退回来,一身粗布嫁衣还没拆线,就裹着半块发硬的窝头回了娘家。十七岁又嫁进孙家,连喜烛都没点完,就被推到灶台前劈柴烧火。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人在意她疼不疼。疼了,忍着。
哭了,抹一把脸,继续干活。
轮到自己孩子,她绝不松手。
她守着孩子长大,日日守在门槛边,看孩子第一次摇晃着迈步。
护着孩子说话,听见孩子含混喊出“娘”字时,眼眶发热、手抖得端不住碗。
盯着孩子走路,弯腰扶正歪斜的小身子,一遍遍教她迈左脚、抬右脚。
教孩子辨方向,指着东边初升的太阳说“那是光来的地方”,指着西边落山的晚霞说“那是黑要来的路”。
教孩子记地名,一个村一个坡、一条河一道岭,掰着手指头数清楚。
夜里铺开凉席躺在院中,仰着小脸数星星,她便用枯枝在地上划出北斗七星的模样,一颗一颗教孩子认。
她把所有力气都拧成一股绳,勒紧,再勒紧,直到它崩不断。
那根绳子,是咬碎牙关咽下的委屈,是冻裂手指攥紧的倔强,是半夜睁着眼不敢睡的警醒,是饿着肚子也要给孩子多留半碗米汤的狠劲。
景荔一把攥住孙繁星的手,掌心滚烫,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坚定。
“别怕,日子会翻篇的。”
话音还没落,老太太就领着七八个男人轰隆隆杀回来了。
脚步声沉重而密集,像闷雷滚过黄土坡,踏得地面微微发颤,院中鸡鸭惊飞,瓦片簌簌抖落几粒浮灰。
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花白头发扎得铁紧,双手叉在宽厚的腰上,嗓门震得房梁嗡嗡作响,惊起梁上两只灰雀扑棱棱飞走。
“绑起来!快!”